港城夜雨 第1章 初遇

港城的雨夜，从不缺故事。

林知夏收起滴水的折叠伞，推开“金碧辉煌”夜总会的后门，一股混杂着廉价香水、烟草和海鲜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雨太大了，她半边肩膀都湿透了，素白的连衣裙贴在皮肤上，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滑。

“知夏！你死咗去边？今晚那个‘大佬’要的点唱机海报还没画完，老板说再拖就要扣你工资！”

领班阿嫂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冲过来，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林知夏脸上。她身上的香水味浓得刺鼻，混着后巷的泔水味，让人想吐。

“知道了。”林知夏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劲儿，“画布我已经绷好了。”

她没有多余的话。在这个地方待了三个月，她学会了一件事——说得越少，麻烦越少。

三个月前，父亲欠下的赌债到期，债主堵在家门口。她把画具塞进帆布袋，从后窗翻出去，再也没有回去过。“金碧辉煌”的老板看中她会画画，给了她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画海报，月薪八千，扣掉还债的钱，剩下的只够买颜料。

她穿过喧闹的大厅，避开那些借着酒劲动手动脚的客人，钻进了后台狭窄的杂物间。

这里是她的画室。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发霉纸箱的味道，墙角堆着成摞的旧海报，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忽明忽暗。她在角落支了一个画架，旁边放着一只掉了漆的颜料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今晚的点唱机海报要求很俗气——要那种大红大紫的富贵花，还得带点江湖气。

“大红大紫。”林知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她叹了口气，提起画笔。笔尖蘸满朱砂红，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

她的笔触很快，色彩在画布上堆叠，原本艳俗的牡丹在她笔下竟显出几分颓废的妖冶。花瓣的边缘她用了大量的留白和枯笔，像是被雨打过的残花，又像是不甘凋零的野心。

她画得太投入了，没有注意到前厅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突然——

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骂声。

“都给我趴下！不想死的别动！”

杂乱的脚步声逼近，有人在喊“条子来了”，有人在喊“从后门走”。

林知夏握着画笔的手一顿，颜料滴在地板上，晕开一滩刺眼的蓝。

杂物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浑身湿透，手里提着西瓜刀，刀锋上还有没被雨水冲干净的血迹。他们凶神恶煞地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而为首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深V红裙，手里没拿刀，而是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把精致的银色打火机。打火机在她指间翻转，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她的高跟鞋踩在满是污水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周围狼狈的环境格格不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却好像完全不在意，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

那是沈曼之。

港城道上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和联胜前话事人沈天豪的独女，人称“Man姐”。十八岁跟着父亲跑江湖，二十二岁接手帮派生意，二十五岁坐上话事人的位置——在男人的江湖里杀出一条血路，靠的不是沈天豪的余荫，是她自己的手段。

有人说她曾经一个人走进敌对帮派的堂口，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反水的大佬。

有人说她手上沾过血，但没人有证据。

也有人说她比男人更狠，比鬼更精。

此刻，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正站在林知夏面前，身上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却依然从容得像刚从茶餐厅走出来。

沈曼之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握着画笔、一身素白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林知夏没有尖叫，也没有发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曼之，眼神清澈得像港城难得一见的星空。握着画笔的手稳得像在画室里画静物，而不是面对一群提着刀的亡命之徒。

沈曼之微微眯起眼。

她在等这个女孩尖叫，或者发抖，或者像所有人一样缩到墙角。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有意思。

“这里没路了，Man姐。”身后的手下气喘吁吁地汇报，“条子封了后门，前门也喺佢哋嘅人。”

沈曼之没有回头，视线始终没离开林知夏。

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杂物间里格外清晰。那股冷冽的沉香木味道压过了松节油的气味，强势地钻进林知夏的呼吸里。

她在林知夏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妹妹，”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烟草的颗粒感，“借个地方躲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唔该。”

林知夏看了一眼画布上那朵还没画完的牡丹，又看了一眼沈曼之手里还在转动的打火机。

“画完再躲。”林知夏说。

沈曼之愣了一下。

身后的手下已经急了：“Man姐，条子就喺外面——”

沈曼之抬手，那人立刻闭嘴。

她看着林知夏，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威胁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好，”她靠在满是灰尘的画架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我等你。”

林知夏没理她，重新提起画笔。

但她的手没有抖。沈曼之注意到这个细节，眼底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笔锋一转，在牡丹的叶子上添了一笔浓重的黑。

“花是有刺的。”林知夏低声说。

“那就要看摘花的人，手够不够快了。”沈曼之凑近了一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林知夏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比如现在，条子就在外面，你是选择报警，还是选择……帮我？”

她的语气很轻，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知夏听出了那层意思——如果她选错，这间杂物间里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红蓝交错的灯光透过窗户缝隙，在两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知夏放下画笔。

她的指尖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支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握在手里却还是温的。三个月前她从家里翻窗离开时，只来得及带走这支笔和一盒颜料。

她把笔放在画架旁，转身看着沈曼之。

那双拿惯了画笔的手，突然抓住了沈曼之那只戴着佛珠的手腕。

她没有犹豫。

好像从沈曼之踏进这间画室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这么做。

林知夏的手上有颜料，普鲁士蓝，染在沈曼之的腕骨上，像一小片淤青。

“笔留下，”林知夏的声音很稳，“这是我的定金。”

沈曼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她放在画架旁的笔。

“笔？”

“后门有个通风管道，通向隔壁的裁缝铺。”林知夏没解释，直接说正事，“但你要把笔还我。”

沈曼之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林知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躲，也没松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因为那双握画笔的手，已经习惯了不颤抖。

突然，沈曼之笑了。

她摘下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直接套在了林知夏的手腕上。佛珠冰凉，带着沈曼之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腕骨上。

“定金加倍。”沈曼之笑得像只狐狸，手指在她腕间轻轻点了点，“呢笔账，我哋慢慢算。”

她看了一眼那支靠在画架旁的旧画笔。

“下次见面，我亲自还你。”

下一秒，她推开通风管道的盖子，像只黑猫一样钻了进去。身后的手下鱼贯而入，动作利落地跟上。

杂物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知夏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腕上的佛珠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沉香木的珠子，包浆温润，被人摩挲了无数遍。她不知道这串佛珠值多少钱，但她知道沈曼之这样的人，不会随便把贴身的东西给别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

她看了一眼画布上那朵妖冶的牡丹——叶子上有沈曼之指尖划过的一道浅痕，颜料还没干。

门外传来砸门声：“警察！开门！”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把佛珠塞进袖子里，走过去开门。

红蓝灯光刺得她眯起眼。

“身份证。这间房刚才有没有人进来过？”

林知夏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我一直一个人在画画。”

警察狐疑地扫视着房间，目光在通风管道上停了一秒。

林知夏的心提了起来。

但警察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手腕上的佛珠还在，贴着皮肤，凉意渐渐被体温捂热。

窗外，港城的雨越下越大了。

林知夏不知道的是——她留在画架旁的那幅画，那片被沈曼之指尖划过的牡丹叶子，此刻正被一个穿风衣的男人隔着窗户拍下来。

而那幅画上，有沈曼之留下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