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涉效应 第6章 退出

天色渐暗，沈鹤野低着头，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他视线一瞟，突然看到了桌子上的盒子。

那本来是一个温馨的示好，但此刻在沈鹤野眼里，无疑是加重怒火的炸弹。

他眼皮跳动，语气中夹着一丝森寒，低沉道：“你知道就好，拿着你的垃圾滚吧。”

苏谨在对方恶劣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想不通，于是拐着弯问：“你……墙上那些画怎么没了？”

沈鹤野闭了眼，吐出两个不带温度的字：“卖了”

苏谨左边眉毛用力拧着，他难以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卖…卖了？”

沈鹤野在苏谨疑惑的眼神里，刻意扯出一个淡然的笑：“当然，那些东西不换成钱，还有什么用？”

苏谨嘴唇上下阖动，心里某个执念崩塌：“可是…考古不是你的爱好吗？你的理想，你说过，那些字画承载的是文化，有着现代人难以琢磨的魅力，你还说……”

后面的话在沈鹤野一声狂吼中被打断：“你到底滚不滚？在我面前装什么大义凛然？”

寂静的客厅里，沈鹤野的声音足以穿透苏谨的□□，直达他的内心深处。

这是他第二次被沈鹤野用这种语气驱赶，第一次，苏谨在看不清人脸的昏暗酒店，灰溜溜地逃走。

那是他时隔四年第一次见到沈鹤野，但当时他并没有觉得很难受，更多的是愤怒委屈。

而今他看着这空荡死气沉沉的客厅，突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

他直觉，他走的这几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

苏谨沉默地走上前，在沈鹤野沉重的喘息中，蹲在茶几前离沈鹤野不算远的位置，伸手将那一盒糕点拿过来打开。

他有些扭捏，半天才说：“这是我专门去明顿买的，我想着你喜欢…但你如今，好像不需要了是吗？”

沈鹤野变换姿势，脸埋进双手里，狠狠抹了一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谨，高挺的鼻子在侧光里投下一道阴影。

他没有回答，但是苏谨知道，这是沈鹤野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于是苏谨在沈鹤野的注视下，自顾自拿起那盒精美的糕点，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鹤野在这时喊住了他：“卡拿走。”

苏谨脊背僵直，愣了半晌才接着说：“我会退出传世，当然，钱也会还给你。”他没有给沈鹤野反应的机会，推开门走了出去。

C城在地图上的南部，十月底，晚上太阳下山以后，山间透着寒气的风会一路往上。

门一打开，簌簌的风吹鼓了苏谨的风衣，他脚步丝毫不停，拢着衣襟走出了这栋别墅。

站在栅栏外的青石板路上，苏谨回过头。别墅一层窗户里透着的冷冷的光，风里吹来无比陌生的气息。

他的指尖被风吹冷，提着袋子的手指打颤，没拿稳手里的糕点，一个个圆形夹着粉色奶油的点心滚落。

苏谨看着一地狼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蹲下，捡起一个还算干净的点心塞到嘴里。

好甜，甜的有些发腻。他吃完一个，接着去捡起另一个，吃完第三个的时候，一阵短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陌生号码。

“喂，苏总啊，那什么，咱俩今天谈的那个合作，我这边吧出了点问题，就先暂停吧。”秦老板有些抱歉的声音滋滋啦啦从听筒传出来。

苏谨抿了一口甜腻的奶油，打断了对面要挂断的电话：“等等！跟我说是谁？”

秦老板愣了几秒，打着哈哈：“什么谁啊？”

苏谨心里大概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只差一个确定的答案：“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秦老板叹了口气，那口气着实不小：“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姓沈。”

“嘟嘟嘟”电话挂断。

在刚刚的那间房子里，苏谨真的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沈鹤野说出“所以不是我的时候”信了不是他，但是C城这么有实力能把他逼的走投无路，还姓沈的，有几个呢？

苏谨站起来，指关节用力，像是要把手里的手机捏碎。

他栗色的头发在昏暮把他的脸衬很苍白。他抬脚，皮鞋狠狠碾碎了地面的糕点，粉色的奶油爆裂开，黏在肮脏的地面上。

苏谨呼出一口浊气，他拨出一个号码，眼睛死死盯着别墅一层亮着光的窗户：“喂，离姐，我要退出传世。”

陆离断断续续的劝告和激荡的情绪都被晚风吹散，苏谨看着远方暗沉的天空，思维陷入久远的回忆里。

苏谨第一次听到沈鹤野这个名字，是在大一宿舍。

那一年的夏天很热，他嘴里嚼着根冰棍，坐在宿舍二层的床上，晃着腿，听着下面舍友晓霏手机里传来的新闻播报声。

“当冰川完全融化，地球平均温度达到七十度，海水会巨量蒸发形成巨厚的云层，完全包裹住地球，遮挡住太阳，下一场长达数年的大暴雨，海洋开始结冰，冰越来越多把海水挤到陆地，全球开始慢慢被冻结。”

机械般的电子男声持续进行着听起来“科学”的解说。

晓霏想到什么，突然抬起头问：“苏瑾，如果有一天地球毁灭了，在这之前你最想做什么？”

苏谨从起了毛边的牛仔裤兜里掏出手机，假装思考了一下说：“把我妹的病治好。”

晓霏自觉没趣，顺着他的话说：“你妹妹最近怎么样了？”

苏谨点点头：“还好吧，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接着他滑动手机，点开苏珊发的视频。

随着镜头的移动，苏珊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又跑出画外，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镜头对准着身后几朵蓝色小花，那个时候的她，一头黑色长发，漂亮极了。

“哥，我什么时候出院啊，花都开了。”苏珊很有精神的声音从扬声器离传出来都未削弱分毫。

苏谨嘴角不自觉上扬，思绪随着她去同样感受夏日生命的鲜活。

他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字：等到秋天果实成熟了，哥哥就接你出院啦。

这时，宿舍门“嘭”一声被推开，方柏舟提着两个口袋，大跨步迈进来：“来来来，我请大家吃东西。”

他穿着鲜艳的花衬衣，流里流气，戴着的异形墨镜还没来得及摘，就急着分手里的东西。

他们都是金融专业的学生，宿舍是四人间，但现在只住了三个人，因为其中一个舍友实在受不了方柏舟各种高调炫富行为，与辅导员申请换了宿舍。

晓霏听到“吃东西”眼睛都亮了，马上放下手里的手机，一溜烟冲上去接过方柏舟手里的袋子。

他迫不及待打开，袋子里放着三个盒子，盒子盖上印着明顿的烫金Logo ，看包装就很高档。

方柏舟取下墨镜，看着晓霏呆住的眼神解释道：“这可是我从明顿专门带回来的，知道明顿吗？”

这话不是对苏谨说的，因为他就在明顿兼职，而且还是通过方柏舟的介绍。

入职第一天，经理拿着五页的酒店资料让他看，里面记载了明顿从成立，一直到成为C城最著名且唯一一个六星级酒店的历史。

但方柏舟显然以为他们这些乡下来的穷小子不懂，轻嗤了一声，卖弄了许久的关子，终于开了金口。

“明顿这一顿饭价值五位数，就我给你们带的这点，已经够你们好几个月生活费了。”语气有些轻蔑。

晓霏喜上眉梢，自动忽略掉方柏舟语气里的嘲讽，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到了桌面上，随即从桌面上拿起一本书，谄媚般的给方柏舟扇风。

苏谨瞅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盒子，放下手机，从床上跳下去。

他看过明顿的菜单，一只虾就要好几千元，有些好奇它们吃起来跟普通的虾有什么不一样。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苏谨也跟着恭维了几句：“方哥，谢谢你啊，我俩今天有口福了。”

他走到桌子旁，掀开餐盒的盖子，一股迷人的菜香飘了出来，还温温热热地冒着一丝白气。三盒是不同的菜，红色的虾肉点缀着姜丝，三文鱼上浇着汁水，这对早上只啃了一个馒头的苏谨来说，是极大的诱惑。

苏谨的话方柏舟很受用，他眉毛一挑：“别客气，不过，今天是我一哥们儿请吃饭，他听说我要回宿舍，让我带回来给你们的。”

笑霏停下扇风的动作，眼睛早就盯着食物了，他凑到那三盒食物面前，看了看，随后用手捏起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嗯，你哥们的挺大方啊。”

事物的味道俘获了晓霏，他话多了起来，嘴里东西还没嚼完，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苏谨看他吃得很香，有些好奇是啥味道，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味道很奇怪，鱼的腥味直冲大脑，像在吃肥肉。他撇了撇嘴强忍着咽下去，没再动那一盒三文鱼。

有钱人爱吃的东西，都好难吃。

方柏舟弯下腰脱鞋，头也没抬：“沈鹤野，你们认识吗？考古专业的吧。”

晓霏吃完了那一盒三文鱼，沾着汤汁的手一拍：“沈鹤野？我还真听过这名字，我们班女生提过。”

苏谨一言不发，他对任何人的八卦都不感兴趣，还不如多吃几口菜。

他夹起一只虾放嘴里，用辣椒炒过的虾滋味更浓，他眯起眼睛享受，吃完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方柏舟笑了，自豪地说：“谁不喜欢沈鹤野啊，长得帅，家里又那么有钱，追他的女生多到从操场排到三食堂了吧。”

晓霏砸吧嘴，一整盒三文鱼被他吃完，他开始打量起了苏谨面前那一盒虾，然后又用手指飞快夹起一个，有些羡慕一般地说：“真羡慕，什么时候我这种死宅，能有女神眷顾我啊！”

他中二病犯了，双手高举，仰天长啸。

苏谨不爱参与他倆的对话，无非就是一些没营养的八卦。

他腾出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今天周天，他要去明顿兼职，今天排的是晚班，时间是五点到凌晨三点。

眼看着时间来不及了，他趁着两人谈话的间隙，偷偷夹了好几只虾放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

晓霏和方柏舟还在针对沈鹤野这一号人物进行讨论，因此没人注意到他。

苏谨放下筷子，走去柜子里拿背包，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们的对话，转身对着还在激情讨论的两人：“我出去兼职了，晚上不回宿舍啦。”

方柏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小苏，他们给你多少钱啊？”

苏谨还没来得及回答，晓霏接话：“他劳模，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对着方柏舟。

方柏舟有些惊讶，对着苏谨说：“你那些兼职挣多少钱啊？还不如跟我打打关系，我借你啊。”

又来了，死装哥又上线了。

晓霏在一旁附和：“对啊，方哥那些朋友也是个顶个的，你平常多跟他们一起跑跑腿。”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方柏舟不知道苏谨的情况，但晓霏是知道的，他前段时间因为苏珊，经常往医院跑，晓霏因此无偿帮他代了很多节课。

这些明里暗里冷嘲热讽的话，任谁都是听得明白的，苏谨走到门口，打开宿舍门，两只手攥紧了书包带子。

方柏舟家里是暴发户出身，周身弥漫出一股我是天王老子，都给我统统让开的霸王气质。

苏谨懒得与方柏舟掰扯，但又不敢得罪，转头对他笑了笑：“好呀，等我真心很需要钱的那一天，我一定来给你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