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
疼痛。
脑海像被搅拌机搅拌着。
记忆支离破碎。
当柴胡意识到问题的时候,为时已晚。
她因为亲手杀了人而导致情绪全盘崩溃,被人趁虚而入,灵魂……又或者说独属于她的自我意识囚禁在了脑海深处。
就像面前筑起四堵密不透风的透明墙壁,她可以通过双眼看到外面的一切,然而真正的决定权不在她这儿,脑子模模糊糊的,宛如一团凝结住的浆糊。
看到的东西,只是简简单单在她的脑皮层划过,她无法理解起因结果,也理解不了。
她只是后知后觉,自己被人算计了这件事。
于是,她静静地待在深处,看见顶替她的‘东西’占据她的躯壳。
听到师青朝裴慕栀耀武扬威的揭露自己的身份,柴胡毫无意外。
甚至好些恍然大悟。
是了,她确实想说这件事来着。
之前柴胡总觉得南子白来废镇的路程时间过快,话前头刚通知,后脚就抵达门口了。
当时柴胡还周到地帮南子白等人找借口,将一切缘由推到这些朝廷大臣心机叵测的头上。
直到她那一次,因为感冒给自己泡了小柴胡颗粒。
杯子没收,是后头师青替她收回来的。
躺在床上的角度,刚好瞧见了一滴掺过水的药液轻轻滑在了师青的手腕侧边。
师青本人没注意,兴许那滴水体积真的太小了,效用不大。因此师青感觉不到药液滴上的疼痛,只是依然会有毫不起眼的白烟悄悄地升起。
如果不是柴胡恰好见到了,也找不到这种石锤的证据。
柴胡彼时更不能理解,为什么她的警惕性降得那么低。
从上一个关卡出来,她在高塔里没怎么碰过食物,她肚子也毫无饥饿感。
以前她感冒时候,没见过那么多日吃不下东西的。
回想起来,桩桩件件,全是漏洞。
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异样。
可能是无人敢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是假象。
加上师青突然露出的一手,柴胡也明白所谓的南子白南子玉这些南家人,估计一早就成为了她所撰写的剧本之一。
一开始柴胡认为她的劫难来自于南子玉,时刻盯着她的小柴胡颗粒。
没想到,真正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防了一个,还有另一个。
将军的一招,则是两个陷阱之间有联系。
棋差一着。
输了的结果,便是躯壳没了。
身陷囹圄。
柴胡如今依然无法脱离杀了人的罪恶感,可总归比最开始的冲击,理智多了。
这些时日,她也看着山雀顶着师青的皮,游说裴慕栀加入赌局。
初时,她听规则时,浆糊一般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等到柴胡见多了四海一方的规矩,以及那些沉迷赌局的人。
倏地,想起了一件事。
废镇传言,闯关者通关,集齐八枚桃花印,便能实现愿望。
之前以为是都市传说,可尚长漠离开废镇前,她曾告诉柴胡,她也许了愿望。
柴胡没经历过这些,不好深究。
总觉得离她太遥远。
因此当师青讲述时,柴胡并未在意。
内心与裴慕栀一样,只觉得师青是在费尽心思坑杀裴慕栀罢了。
如今,深思之下,这圆盘呈现赌资,用赌资兑换所求,何尝不是另一种印证废镇都市传说的证据?
一样都是能实现人的愿望,手段殊途同归。
虽然废镇传言是集齐八枚印章,方能许愿。
四海一方的规则却是用珍惜之物兑换。
前者已经用印章来当敲门砖了,后者有点重复多余。可柴胡直觉认为里面有猫腻。
不论如何,裴慕栀在这一关卡,都是要赌上一局的。
不然师青不会放人。
这一点上,柴胡与裴慕栀有同样的认知。
裴慕栀担忧自己无人帮忙阻拦,会像他人一般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竹篮打水一场空。
柴胡并不忧心于此。
她眼里只有自己。
脑子像劈开两边,一边在跟杀人的罪恶感做斗争,另一边竟是在冷静分析‘她’所见到的一切。
柴胡其实感受不到体内有异物的存在。
不如说,除了被囚住的地方,她无法探知到她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样的状况。
好像身体不是她的一样。
不过这不是柴胡的错。
又不是修仙世界,普通的凡人对自己的身体构造都不是很清楚,简简单单上个生物学,知道心肝脾肺肾的存在就好像认识了全世界。
从未有人真正用什么仙术神术,抑或是第三方视角去审视自己体内的意识区域。
人意识到自身活着,凭借大脑和双眼看到现实,认知也仅此而已。
意识流,触及到的知识,不是一般的人可以理解的,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剖析的。
一般人,活得浑浑噩噩,只是一心过好眼前的日子。
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谁会注意呢?
哪怕是属于自己的身体内部。
偶尔的,柴胡听到不属于她的声音似乎在说话。
说话对象不是她。
是另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努力回忆一遍后,知道是引路人的。
不是在外头的师青,而是每次通关后,给她们结算成果的引路人。
尽管她们都是同一人,分开来说倒显得刻意。
通过‘柴胡’,也就是引路人所说的3527,它与引路人的对话,柴胡意识到,引路人有独特的方式可以操控柴胡的躯壳。
3527把权限让给了她。
对话听着听着,柴胡更是理解了所谓的引路人和3527究竟是什么。
但她无法张嘴。
跟个雕塑佛像似的,只能坐着,看红尘滚滚,世人沉沦。
再一次见到师青哄骗裴慕栀下场,裴慕栀毫不动摇。
柴胡这时倒是有些好奇,这位权臣心头的珍惜之物是什么了。
之前天天和他吵架,为各自的理念寸土不让。
被囚禁的日子多半是疯疯癫癫,她不像她。
但也有清醒的时候,清醒时就会猜一猜裴慕栀的心思。
见到他在师青面前吃瘪,倒有几分乐趣。
而最近一次,裴慕栀动摇了。
虽然他隐瞒得很快,可师青看出来了。
柴胡也看出来了。
出乎预料的,裴慕栀开始插科打诨。
这副模样,柴胡未曾见过,有几分新鲜。
更逼得师青在她的假货面前吐槽,兴许师青是认为她本人在看着,所以正好是对着她吐槽裴慕栀听不懂人话。
隐约猜到引路人的来历,柴胡闻言,只觉得好笑。
她,她们,确实与裴慕栀存在着不可逾越的代沟。
他不懂,她们也不敢让他懂。
扰乱历史秩序,代价是很大的。
尽管师青和柴胡从根本上是对立的两路人,在这一点上倒是出奇的一致,闭口不谈。
不知是不是她靠透明墙壁太近了些,师青正威胁着裴慕栀。
柴胡突然感觉体内有东西在异动。
未等她扭头看清楚,恍惚间,她发现自己好像能攥紧拳头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脑子告诉她,身体动不了,即便她动了,可身体传来的感觉告诉她,这身体不属于她。
非常诡异的异样感。
柴胡没试过,第一次神奇经验,让她下意识走了几步。
她似乎,朝发愣的裴慕栀靠近了。
近到她可以清晰见到裴慕栀面上细腻的皮肤与微微竖起的毛。
眼里的视野开阔,史无前例的好。
乃至见到了裴慕栀怀中藏着的书的一角。
没由来的,裹成一团的脑子划过一个念头。
【在关卡里,裴慕栀还勤奋读书呢】
这么一想,手不受控地动作了。
柴胡茫然地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抓走了裴慕栀怀中的书。
翻开了一页。
摊开后,柴胡眨眨眼。
艰难地认出了上头的东西。
整整齐齐八枚桃花印章在各自格子中呼之欲出。
上一次她见到这么完整的一面桃花印,还是在送仇不眠下葬之时。
丢失的大脑此刻稍微回归了一下。
浅浅的开始运作。
接连好几个念头涌上。
“原来我拿的是裴慕栀的手札。”
“原来裴慕栀他已经集满了八枚章印,藏得真深,一点都不说。”
“他集齐了,是不是就可以离开废镇了。”
“他走了,我好像就没什么认识的人在这里了。”
杂七杂八的念头塞在脑海每个角落,跟以前吸收掉的别人的记忆碎片放在一块,突兀又怪异。
如果有人撬开柴胡的脑子一看,估计都会感叹为什么柴胡至今还能保持清醒。
换作是旁人,早八百年就疯了,怎么还会有属于自己的想法,还那么多。
而这之中,最大的最深的念头,就是柴胡前一刻在探讨的答案。
集齐八枚章印便可许愿。
章印,裴慕栀有了。
许愿,裴慕栀似乎还没有。
而师青,则是一直在哄骗裴慕栀下场参赌。
这样一看,一切似乎都连接起来了。
如果柴胡推测的没错,一旦集齐了八枚章印,就会被引路人带来这四海一方。
裴慕栀这个关卡为何没有引路人出的任务,最简单直白的原因,就是这一个关卡根本不是正常的通关游戏关卡。
只是给予裴慕栀许愿的场地。
八枚章印,是进入四海一方的邀请函。
没见到赌坊的大门都锁得死死。
无人能进出。
一波分析下来,柴胡感觉自己摸到了真相。
可是四海一方的人很多,多到异常。
许完愿离开废镇的人很少,少得可怜。
以前她们猜测是需要花费许多时间,经过许多难关才能获得这万分之一不到的机会。
然而,望着痴迷绕着圆盘站桩的人群。
柴胡明白,事实并非仅且如此。
在离开前,在许愿时,还有一个更大的坑等着他们。
这个坑,几近全军覆没。
而裴慕栀,就在其中,悬崖边上,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