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地 第3章 谭姗

东区的住宅矮小而拥挤，数不清的便宜研究生挤在这里，为paper发愁，为未来抓耳挠腮。

山南大学分配给潭水的小屋位于一楼，潮湿闷臭，附带一个狭窄逼仄的地下室。潭水把洗漱用品摆在镜子前，将小蓝收回盒子，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已电量耗空。

潭水蜷缩在沙发上，重新进入与许菱聊天的页面，路上收到的奇怪消息都有了解释：

[言午草夌]：怎么不回消息，生气啦？

[言午草夌]：开玩笑逗你玩嘛，别紧张

[言午草夌]：不过还是要小心啊，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言午草夌]：可惜我宿舍不在东区，不然我们可以结伴回家

[言午草夌]：亲爱的潭水同学，距离晚课还有二十分钟，希望你已经用过晚餐了，祝你好运，咱们学校见！

Damn it!

潭水将甜牛奶煮沸，加入燕麦、水果酸奶块、桂花蜜，冷水放置降温，降至温热端出，三两口解决完。

甜牛奶没放完，还剩一个杯底。潭水舔干净盖子，风驰电掣收拾帆布包上车，朝核心区奔去。

保安将他拦在拱门外面，检查校园卡。潭水随口问候：“下午我离开的时候好像没见到您?是恰好到换班时间了?”

说完他心道不好，言灵能力轻易就会被动触发，经常误伤身边无辜的人。他方才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虽然用了疑问语气，也没有可以落地成为事实的命题，但他还是心慌得紧。

保安缓缓抬头，脸上的皱纹多得像干涸的土地，崩裂、皱缩。

人类在海水中诞生，饱满、皱巴，终将回归大地的怀抱，干枯、松垮。

保安将校园卡在机子上哔了一下验证真伪，将卡还给潭水：“你是新来的RA?新生入学不是这个时间。”

这个声音……?

潭水偏头去看保安的脸——这个人，不是他中午进来时见到的那个保安！

潭水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像癞蛤蟆的皮。

保安没发现他惊诧的表情，开门放行后，他给潭水指明方向：“顺着陡坡下去，走过青松林一直开到头，尽头有个停车场，你可以在那里停车，然后从停车场南门坐电梯进核心区。”

潭水搓搓自己的手臂，迟疑道，“没……没有禁停标志吗?”

保安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停车场为什么会有禁停标志?”保安指了指陡坡旁的红牌，“你说这个?”

红牌禁停标志上，反光的银色颜料画出小车的图案，红色加粗的线条从左上划到右下。这是一块正常的禁停牌。

潭水为自己捏了把汗，他干笑几声，“哈，哈哈，对，对啊……那我，先进去了……”

保安大手一挥，“去吧去吧，注意别迟到。”

小蓝行驶在水泥路上，经过青松林时潭水的神经立刻绷紧了。可松林内一切正常，没有被黑钉钉入心脏的松鼠，没有黑猫，也没有甲虫。

潭水驶离松林，朝保安口中的“停车场”去。

水泥地尽头不见停车场，不见车，只有漆黑的七个坑洞，直径约一米，以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布。

潭水又见到了那只拦路的黑猫。那黑猫生了双血红色的眼睛，爪子底下按着一只已被开膛破肚的灰老鼠，细小的黄白色肠子流到外面沾上泥沙，血已经干透，于是那截蚯蚓般的东西变成了类似炒熟的鸡小肠的橙色。

潭水跟黑猫对视，谁也不肯挪开目光。

他们僵持一阵，黑猫率先低头，优雅地舔干净爪子，将呆愣的潭水从神游中唤醒，不需要发动言灵能力验证，这地方是肉眼可见的古怪。

水泥路很窄，小蓝狼狈地倒行在小路上，面朝黑猫不断后退。七星坑洞内壁闪烁着璀璨的宝石光芒，不知里面是什么矿物。

许是因为矿物辐射，或是受矿场磁场影响，小蓝实验车原子与原子之间的作用力被干扰，缩不小放不回去，潭水只能以这样前有猫后要看人的尴尬姿势倒退。

黑猫将灰老鼠丢在一边，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以与小蓝后退的相同速度逼近。好在水泥路上很少来人，潭水不用担心倒车撞人惹上麻烦。黑猫前进潭水后退，进一退一间，他们便来到了青松林。

潭水太阳穴亮晶晶一片，爬满了汗珠。他在小蓝后视镜上看到了松林。然而，等他再将目光投向前方时，黑猫却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潭水悬着的一口气还没松到底，耳边传来陌生女孩的喊声：“你好——请问可以帮我捡一下酸奶瓶吗——”

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元气十足。潭水抹掉汗珠，从窗户探出头来：“就来！稍等！”

他将翻进内侧的衣领理好，顺手对后视镜抓了抓头发，又抽湿纸巾擦手，开门大步朝声源去。

女孩扎着两个马尾，分别垂在耳后。发圈上缀着毛茸茸的桃花和樱桃，一身jk短裙，眼睛圆圆的，下眼睑贴着假睫毛，看起来甚是可爱。

“你的酸奶掉在哪个位置?”潭水踩在松木桩上朝下看，酸奶瓶卡在两棵交叉的落木之间，正好在他上次藏小蓝的位置的正下方。

“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这条路一般没人，谁知道碰到你这么一个不看后视镜瞎倒车的低素质人，手肘被你的车灯刮了一下，酸奶就掉下去咯。”

她遗憾地揪了揪头发，不小心用力过猛，揪断了，将碎发放在手心吹走。

“我才喝三分之一不到。给我捡上来，或者赔我一瓶新的，你选一个吧。”

潭水打开手机，“给我收款码。赔新的，也帮你捡。抱歉。”

女孩撅着嘴，嘟囔道：“你先捡起来再说，别滚下去了。我可不想花钱请人捞你的尸体。”

潭水没接话。他卷起袖子，小腿勾在树干上，将身体压低，努力去够酸奶瓶。

指尖与酸奶瓶的距离慢慢缩短，他整个人近乎是俯趴在坡上。后腰一凉，衣角被风吹起。

希望没有露出内裤。

潭水郁闷无比，在女士面前暴露内裤颜色，无论是否出于他本意，这都是一件十分不礼貌、甚至称得上是性骚扰的行为。

潭水指尖越过瓶底，努力往前探，试图去勾远一点的瓶盖。指尖碰到瓶盖后手腕立刻内扣，以一个神似挖掘机的动作将酸奶瓶挖起，左手回收抓住树干，慢慢直起腰来。

“拿到了。脏了就别喝了。”

女孩冲他抛了个媚眼，“谢谢你小帅哥~那你还请我喝酸奶吗?”

潭水：“请。”

女孩朝他扬了扬屏幕上的好友码，笑道：“我也是新来的，咱们加个好友呗?”

潭水点头。

对方的微信id叫“不让尘”。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女孩也看到了他的id，莞尔一笑道了句好巧，“你叫什么名字?”

潭水一面答，一面将自己的名字打在聊天框里，点击发送。

“潭水。”

女孩惊讶道，“你的姓是三点水的潭?你好潭水！我叫谭姗！言旁谭，姗姗来迟的姗！”

潭水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很快就放开了。

占女生便宜非君子所为。即使这个女生很可爱，是他喜欢的类型。

等他们熟悉起来，可以认真追求试试，被拒绝也没关系，世上每个人都有拒绝的权利。

潭水想。

谭姗朝他挥挥手，“我要走啦，你也抓紧，快迟到了！”

说完，她凑到潭水耳边轻声挑逗：“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小帅哥，你身材很不错哦~”

潭水惊愕地瞪大眼睛，呆愣半天红了脸，憋出来一句疑问语气的“谢谢”。

他的小脑袋里有很多很多问号。等他避开可能被动触发言灵的带主语长句、组织好语言后，再抬头时哪还有谭姗的影子！

既来之则安之，潭水决定将小蓝留在这个“定情之地”。临走时他照旧说了句“车停在这里是安全的”，这回没有反噬，这确实是个安全的停车位。

＊出自西晋诗人张华的《励志诗》：

《励志诗》

...

水积成川，载澜载清。

土积成山，歊蒸郁冥。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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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谭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