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
一
我妈在厨房里剁排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我爸养的茉莉花浇水。
说是浇水,其实水壶里早就空了。我举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壶,对着花盆底部那个破了的小洞看了很久,阳光从洞口漏进来,在我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圆形的光斑。楼下有人在吵架,是个女人,声音尖得像刀子刮玻璃,断断续续地骂着什么,我只听清了一句——“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
我把水壶放下,转身进屋。
客厅很小,沙发是十年前买的,棕色的皮革到处是裂口,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吃完的苹果,皮削得特别厚,那是我爸削的,他做什么都毛手毛脚,削苹果削得跟削土豆似的,我妈说过他无数次,他改不了,后来我妈就不让他削了。但每次家里来客人,他还是抢着削,好像要证明什么。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缴费单,电费的,我弯腰看了一眼,一百三十七块。上个月是一百一十二,上上个月是九十八。数字在涨,像体温计里的水银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
厨房里传来高压锅排气的声音,哧——哧——,白雾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挤,我妈咳嗽了一声,大概是呛到了。她最近总咳嗽,从入秋就开始,到现在都快冬至了,还没好。她不去看医生,说排队太麻烦,说医院里都是病毒,说咳两声又死不了人。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挂号费十五块,随便开点药又是几百,她舍不得。
“妈,要不要帮忙?”
“不用。”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保鲜膜。“你把桌子擦一下就行。”
我擦了桌子。抹布是旧的,原来大概是白色的,现在灰扑扑的,边角都起毛了。我用力拧了一下,水是黑的。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写作文,写“我的妈妈”,我写“妈妈的抹布是家里的功臣,它擦过每一粒灰尘,却把自己弄得最脏”,老师在这句话下面画了红圈,说写得好,有真情实感。那篇作文我得了优,拿回家给我妈看,她正在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她瞥了一眼,说“嗯,不错”,然后继续炒菜。锅里的油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把桌子擦完,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厨房门开着,我能看见我妈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领口松了,往下耷拉着,露出一小截脖子。她的脖子很瘦,青筋浮起来,像树根。她年轻时候不这样的,我见过照片,那时候她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个什么公园的花坛前面,笑得眼睛弯弯的,下巴圆润,脖子又白又细,像一截刚从泥里拔出来的藕。
三十几年过去了,藕变成了树根。
高压锅停了。她掀开盖子,一股白气猛地腾起来,把她的脸吞没了。等白气散开,我看见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送到嘴边尝了尝。她皱了一下眉,又加了一勺盐。
“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五点半。”
“又五点半,”她把锅盖盖上,声音忽然硬了一点,“上回也说五点半,结果六点四十才到家,饭都凉了。”
“可能堵车。”
“堵车堵车,天天堵车,就他那个破电动车,堵什么车。”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给他打个电话,问他到哪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我爸的号。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没人接。”
我妈没说话。她把排骨从高压锅里倒出来,装在一个白色的大瓷碗里,碗沿上有一个缺口,是去年我洗碗的时候磕的。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放下,又回去端汤。汤是番茄蛋花汤,她放了很多番茄,汤底红彤彤的,鸡蛋花漂在上面,像碎掉的云。
“你先吃。”她说。
“等爸回来一起吃吧。”
“等什么等,菜凉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你再打一个。”
我又打了一个。这次接了。
“爸,你到哪了?”
“快了快了,在路上了,堵车呢。”电话那头很吵,有喇叭声,还有一个男人在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你们先吃,别等我。”
“妈让你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话转述了一遍。我妈“哼”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一块骨头。她吃东西很安静,不像我爸,吃什么都吧唧嘴,我说过他,他不高兴,说“在自己家里还不能自在点?”我说“自在可以,但吧唧嘴确实不好听”,他说“你就是嫌我土”。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爸是有点土。不是那种审美上的土,是一种更深的、骨子里的东西。他穿衣服永远不合身,裤子总是长一截,在脚后跟那里磨出毛边;他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鞋跟的外侧总是先磨烂;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很大的词,比如“宏观”、“大局”、“体制”,但他只是一个工厂里的质检员,干了二十三年,从没升过职。他的“宏观”大概只到厂门口那条马路的宽度为止。
但我不能说他。我要是说他,我妈就会帮他说话——“你爸不容易,你别老挑他毛病。”可她自己明明也挑。她挑了一辈子,他也忍了一辈子。我不知道这算什么,爱吗?也许吧。但爱这个词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医院里的床单,而他们的关系更像那条旧抹布——灰扑扑的,起毛了,拧一拧还有脏水。
六点十分,我爸回来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葱和一块姜。他总是这样,明明家里还有葱,他非要再买,好像不带点什么东西回家就对不起谁似的。
“回来了回来了,”他笑着说,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菜市场葱便宜,一块钱一大把。”
“家里还有葱。”我妈说。
“多买点备着嘛。”
“备着烂掉?上次买的蒜你吃完了吗?都长芽了。”
“长芽的蒜也能吃……”
“能吃能吃,什么都能吃,你吃了吗?最后还不是我扔的。”
我爸不说话了。他换了拖鞋——拖鞋是蓝色的,左脚那只的鞋底裂了一道缝,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吱”的一声。他走进厨房,把葱和姜放在水池边,洗了手,出来坐到餐桌前。
“吃饭吃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嗯,今天的排骨好,入味。”
“哪次不入味?”我妈端着饭碗,语气淡淡的,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又被她压下去了。
我们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电视开着,在放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像机器人在念稿子。我爸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评论两句——“这政策不行”、“早该管管了”。我妈不接他的话,只是偶尔往他碗里夹一块排骨,或者往我碗里夹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青菜,”她对我说,“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熬坏了。”
“我最近没怎么对电脑。”
“没对电脑?那你一天到晚在干什么?复习了吗?马上就考试了。”
“还有一个多月呢。”
“一个多月很快的,一眨眼就过去了。”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严厉,也不是焦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粥一样稠的东西。“你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这话她问过很多次了。每次问到的时候,空气就会变重。我爸停止咀嚼,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他没在看。他在等我的回答。
“考得上。”我说。
“你怎么知道?你有把握吗?上次模拟考你才排第几名?”
“那是模拟考,不是正式考试。”
“模拟考都考不好,正式考试就能考好了?”她的声音高了一点,高到邻居大概能听见的程度。“我跟你说,你要是考不上,家里可没钱供你复读。你爸那个工资,你也知道,我一个月挣的那点钱,也就够买菜。你要是考不上——”
“妈,我说了考得上。”
“你说考得上就考得上?你说——”
“行了行了,”我爸终于开口了,“孩子说考得上就考得上,你老念叨什么,吃饭吃饭。”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大概是失望吧,但不是对我失望,是对我爸在这种时刻总是“和稀泥”感到失望。她觉得他应该站在她那边,一起给我施加压力,这样我才会“长记性”。但他从来不。他总是当那个“好人”,让我妈当“坏人”,然后在深夜里,我妈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而他早已鼾声如雷。
这就是他们的模式。二十三年了,一直是这样。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我妈说“你放着吧,我来洗”,我说“我洗”。她没有再坚持。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家庭伦理剧上。屏幕上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用力,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对面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根电线杆。
我洗碗的时候,我爸走进厨房,站在我旁边,好像想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了。他戒烟戒了三次,每次都没成功,最长的一次戒了四个月,瘦了十几斤,后来又抽上了,说“活着没点爱好还有什么意思”。
“你妈就是那个脾气,”他终于开口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她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你好好考,别想太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粗糙,像砂纸。那双手在我肩膀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收回去了。他转身走出厨房,拖鞋发出“吱”的一声。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里,关上门,站在黑暗中。
厨房的灯在我身后亮着,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很长,很瘦,像一个感叹号。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不像我。或者说,我不希望它像我。我希望自己不是这个影子投射出来的那个人——那个住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天花板有一道裂缝、厕所的水箱老是漏水的人。我希望自己不是那个母亲在饭桌上念叨“考不上怎么办”、父亲穿着裂了缝的拖鞋、家里每样东西都有修补痕迹的人。
但我是。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小,大概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书桌上摞着一堆复习资料,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被我折了一个角,折痕很深,几乎要裂开了。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资料,看到一道数学题——求函数f(x)在区间[0,1]上的最大值。我盯着那个函数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块被擦得太干净的黑板,连粉笔灰都没有。
我合上书,趴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把房间分成了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我趴在亮的那一半里,能看见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旋转,慢悠悠的,像没有目的地的游客。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我站在六楼的栏杆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是一块水泥地,灰色的,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一丛杂草,绿得发黑。我盯着那块水泥地看了大概有十秒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翻过去,头朝下,大概三秒钟就能落地。
这个念头不是很强烈,像一根羽毛飘在水面上,若有若无的。但它在那里。
这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大概是三个月前,那天我妈又跟我爸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把茶几上的杯子摔了。我躲在房间里,听见玻璃碎掉的声音,然后是我妈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像被捂住嘴的哭法。我爸摔门出去了,整栋楼都震了一下。我坐在床上,盯着窗户,心想: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再吵了?
这个想法很蠢。我知道。因为就算我死了,他们还是会吵。吵架是他们唯一的交流方式,就像那台旧电视——只有按遥控器上的某个特定按钮才会出画面,虽然画面经常是花的,声音经常是嘶嘶的,但至少,它在响。不响的时候,家里就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能听见墙里的电线发出的嗡嗡声,能听见隔壁邻居打呼噜的声音。那种安静比吵架更可怕。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闻到了校服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混合着一点汗味。校服是两年前买的,已经洗了很多次,颜色从深蓝褪成了灰蓝,袖口的松紧带松了,往上挽了两道。我妈说再买一套,我说不用,还能穿。其实是因为她上个月刚交了我的补课费,两千块,她交了钱之后在客厅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看着茶几上的缴费单。
两千块。她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我爸在厂里,一个月四千五。加起来七千三,减去房贷两千二,减去水电物业五百,减去伙食费一千五,减去我的补课费和资料费平均每个月一千,剩下的,大概就是他们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两千左右。如果哪个月出了意外,比如电动车坏了,或者我妈的腰疼病犯了要去医院,那个月就存不下钱。
这些事情我都很清楚。我清楚得像一张Excel表格,每一行每一列都清清楚楚。我甚至会在脑子里自动计算——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十五块,因为天冷了开取暖器;上个月水费多了二十块,因为我爸在家养了几条金鱼,后来全死了,他难过了好几天,又把鱼缸收起来了。
我恨这些数字。我恨它们精确、冷酷、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这个十平方米的房间里。我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都算得这么清楚。隔壁班的张浩,他爸爸是开公司的,他从来不知道家里的电费是多少,不知道补课费是多少,不知道一双耐克鞋要多少钱——他只需要说“我想要”,然后第二天鞋就出现在他脚上了。我不羡慕他,真的不羡慕。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也能不知道这些数字,我会不会快乐一点?
但我知道。我知道得太多了。
我抬起头,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一条微信消息,是同桌林远发来的。
“数学卷子第三题怎么做?”
我点开对话框,看到他发来的图片——一道三角函数题,密密麻麻的公式写满了半页草稿纸,但最后一步卡住了,他在那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看了那道题大概三十秒,拿起笔在纸上算了几步,然后把过程拍下来发给他。
“第二步这里,你用了诱导公式,但其实用和角公式更简单。”
三十秒后他回了一条:“靠,还真是。谢了!”
我发了一个“不客气”的表情包,把手机放下。
林远是我在班上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他成绩中等偏上,性格开朗,家里条件也一般,但他好像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穿的是地摊上买的运动鞋,吃的是食堂最便宜的套餐,骑的是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但他每天都笑嘻嘻的,好像生活是一颗他永远嚼不完的糖。
我有时候会观察他,试图弄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快乐。是因为他蠢吗?不,他不蠢。是因为他逃避现实吗?也不,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他只是——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方式和我不同。他像是那种能在沙漠里发现一朵花的人,而我是在花园里看见杂草的人。
也许这就是区别。
十点半,我妈敲了我的门。
“睡了没?”
“没。”
门开了一条缝,她的脸探进来。她的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有些白了,在灯光下像落了霜。她年轻时候那头乌黑的长发——我见过照片——现在只剩下一个影子。
“早点睡,别熬太晚。”
“嗯。”
她站在门口,没走。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怎么了?”
“没事。”她摇了摇头,“就是……你别有太大压力。考不上也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愣了一下。一个小时前她还在饭桌上说“你要是考不上怎么办”,现在她说“考不上也没关系”。这中间的转变太突然了,突然得像一个急刹车。
“妈——”
“好了好了,睡吧。”她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我爸的咳嗽声,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去年冬天就有了,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后来越来越宽,现在大概有两毫米宽,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我跟我爸说过,他说等开春了找人修,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一年快过去了,还没修。
我们家有很多“等开春了再修”的东西。阳台的水龙头、厕所的水箱、客厅的插座、厨房的抽油烟机——它们都在“等开春”。但春天来了又走了,夏天来了又走了,秋天来了又走了,冬天又来了。它们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开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翘起来了,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树皮。课程表旁边是我高一时候写的一张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大字——“我要考好”。那是我在高一第一次月考考砸了之后写的,贴在墙上激励自己。后来每次考试前我都会看一眼,再后来就习惯了,熟视无睹了。
现在看着这四个字,我觉得它们像一句口号,空洞、响亮、没有意义。“我要考好”——谁不想考好?问题是,考好了之后呢?上了好大学之后呢?找到好工作之后呢?然后呢?然后就是像我爸一样,在一个工厂里干二十三年,每天骑着电动车上下班,在菜市场买一块钱一把的葱,穿着裂了缝的拖鞋,在饭桌上发表一些关于“宏观”和“大局”的评论?然后就是像我妈一样,在一家小超市里站一整天,腰疼得直不起来,回家还要做饭洗碗,在饭桌上念叨“考不上怎么办”,然后在深夜敲开我的门说“考不上也没关系”?
这就是人生的全部吗?
我闭上眼睛,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像一团湿棉花,吸满了水,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把它吐出来,但吐不出来。它在里面,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不记得了。也许是从我懂事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那时候它很小,像一粒种子,我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后来它慢慢长大,生根、发芽、抽枝、散叶,现在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一棵长在胸腔里的树,根须扎进我的心脏,枝叶撑开我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这就是所谓的“长大”吗?不是长高、不是长壮、不是学会更多的知识、不是赚到更多的钱——而是胸腔里长出一棵树,一棵让你喘不过气来的树。
我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搜索引擎。我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搜索结果很多,第一条是一个知乎问答,高赞回答是“人生没有意义,但你可以赋予它意义”。我看了两遍,觉得这句话很漂亮,像一句广告词,漂亮得不像真的。第二条是一个哲学论坛的帖子,有人在讨论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说“推石头上山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第三条是一个普通人的博客,标题是“我觉得活着很累”,下面有人回复“加油”、“坚持住”、“你不是一个人”。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你不是一个人。”
我当然知道我是不是一个人。但这句安慰像一张创可贴,贴在一条很深的伤口上,根本止不住血。
我想起了今天下午在阳台上的那十秒钟。如果翻过去,三秒钟落地。三秒钟,比一道数学题还短。比煮一碗泡面还短。比我妈说一句“考不上怎么办”还短。三秒钟,一切结束。
但这个念头太懦弱了。我知道。如果我死了,我妈会怎么样?她大概会哭很久,会在我的遗像前面摆一碗排骨,会在每年的忌日去墓地看我,会在别人面前假装坚强,然后在深夜里一个人翻我的照片。我爸会怎么样?他会沉默,会比以前更沉默,会抽更多的烟,会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锁在一个箱子里,再也不打开。他们会怎么样?他们会像一对失去了唯一孩子的夫妻,继续生活在那套老房子里,继续用那个缺了口的碗,继续穿着裂了缝的拖鞋,继续在饭桌上沉默地吃饭,偶尔吵一架,然后一个人摔门出去,一个人在厨房里哭。
他们会不会后悔?也许会。会不会反思?也许会。但后悔和反思有什么用呢?人死了就是死了,像一块摔碎的盘子,粘得再好也有裂缝。
而我——我讨厌裂缝。我讨厌那道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墙角的裂缝,讨厌碗沿上那个缺口,讨厌鞋底那道缝,讨厌所有破碎的、不完整的、将就着用的东西。但我自己,大概也是这样一个东西。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冬天的早晨,天亮得很晚,六点钟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我坐起来,感觉头很重,像是昨晚那棵树的根须从胸腔蔓延到了头颅,缠住了我的脑神经。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没人,主卧的门关着,我妈大概还没起。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碗粥,上面盖着一个盘子保温。粥是白米粥,稠稠的,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和一个煮鸡蛋。鸡蛋上画了一个笑脸,用圆珠笔画的,大概是我妈画的。她以前也这样画过,在我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鸡蛋上画一个笑脸,说“吃了笑脸鸡蛋,今天一整天都会开心”。后来我上了初中,觉得这样很幼稚,让她别画了。她就不画了。现在她又开始画了。
我拿起那个鸡蛋,看着上面的笑脸。圆珠笔的笔迹有些歪歪扭扭的,左边的眼睛比右边的大,嘴巴是一个半圆,弧度不太对称,看起来像一个在苦笑的人。我把鸡蛋握在手心里,温热的,大概是刚煮好不久。
我把鸡蛋吃了,把粥也喝了。咸菜有点咸,我多喝了几口水。收拾完碗筷,我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上学了”。其实不用留,他们知道。但我习惯了,好像不留这张纸条,就有什么事情没做完似的。
出门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见了三楼的王奶奶。她拎着一袋菜,正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爬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喘几口气。她的腰弯得很厉害,几乎和地面平行了,看人的时候要把头使劲仰起来,像一只逆着光看天的老鸟。
“上学去啊?”她问。
“嗯,王奶奶您慢点。”
“慢不了喽,”她笑了笑,露出几颗孤零零的牙,“快了就到头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继续往上爬了,一步一步的,像一只在树干上缓慢移动的蜗牛。
我下楼,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我裹紧了校服,快步走向公交站。公交站在路口拐角处,有一块锈迹斑斑的站牌,上面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无痛人流”。我站在站牌下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分。公交车还有五分钟到。
五分钟里,我看到了三辆车经过:一辆出租车,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表情很激动;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喷着“XX搬家公司”的字样,车厢里塞满了家具,一张床腿从后面伸出来,像一条骨折的胳膊;一辆黑色的SUV,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音响开得很大,放着一首我从来没听过的歌,节奏很强烈,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然后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刷卡——“滴”的一声。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有一层雾气,我用手擦了一下,擦出一块透明的区域,能看见外面的街道。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上面喷满了涂鸦——不是那种艺术性的涂鸦,是那种胡乱喷上去的、像小孩子用蜡笔在墙上乱画的东西。有一个卷帘门上喷着四个大字——“欠债还钱”,红色的油漆从字的边缘流下来,像血。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每到一个站就停一下,上来几个人,下去几个人。上来的人大多穿着工作服,脸色疲惫,眼神呆滞,像一群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上车、刷卡、找座位、坐下、掏出手机、低头。下去的人也一样,只是顺序反过来——站起来、走向车门、下车、消失在人群里。
我在第七个站下了车,走了大概五百米,到了学校。
学校的大门是铁艺的,漆成白色,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锈。大门上方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187天”。那个数字是用白色的大号字体打印的,远远看去像一句咒语,或者一道判决书。
我走进校门,经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穿着短裤,在零下两度的空气里呼出白气。我认识其中一个人,是隔壁班的体育特长生,叫刘洋,据说百米能跑进十一秒。他的腿上全是肌肉,像两根拧紧的麻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细,白,像两根没晒干的粉条。
我上了教学楼三楼,走进高三(二)班的教室。教室里大概有十几个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吃早餐,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林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往嘴里塞一个肉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
“早。”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就在他旁边。
“唔——”他咽下嘴里的包子,“你昨晚几点睡的?看你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两点多。”
“又失眠了?”
“嗯。”
“你这毛病得治,”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我妈说睡前喝牛奶有用,你试过没?”
“试过,没用。”
“那泡脚呢?”
“也试过。”
“那——”
“行了,”我打断他,“你别跟我妈似的。”
他笑了笑,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关心你嘛。”
我没有接话。我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题,继续算。数字在纸上排列组合,符号在眼前跳来跳去,我机械地套着公式,像一台运转不良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动,但产出的全是废品。
“哎,”林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昨天张浩又换了一双鞋。”
“什么鞋?”
“AJ,限量款,听说三千多。”
“哦。”
“三千多啊,”他感叹了一声,“够我交一学期的补课费了。”
“你交补课费了?”
“没呢,我妈说下个月再交。她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鞋带换了三次了,两根鞋带的颜色不一样,一根是黑色的,一根是深蓝色的。“不过没关系,”他抬起头,又笑了,“鞋嘛,能穿就行。”
我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有点羡慕。不是羡慕他穷——我们都不富裕——而是羡慕他能笑着说出“没关系”这三个字。我做不到。每次我听到张浩换了一双三千块的鞋,我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鞋的样子,而是我妈站在收银台后面,一站就是八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脸上的微笑还得保持得恰到好处,对每一个走进来的顾客说“欢迎光临”。三千块,她要不吃不喝站一个月。
而张浩那双鞋,他穿了一个星期就扔在鞋柜里了,因为他又看上了另一双。
“你说,”我忽然开口,“人跟人之间的差距,为什么会这么大?”
林远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想了想,说:“你问了一个哲学问题。”
“我不是在问哲学问题。”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但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我只是觉得——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但不想也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张了张嘴,发现我解释不清楚。因为什么?因为不甘心?因为不公平?因为我不想像我爸一样在一个工厂里干二十三年?因为我害怕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出生在普通家庭、上普通学校、考普通大学、找普通工作、组建普通家庭、生一个普通孩子、然后变老、生病、死去——整个过程像一条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被设定好了,我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像一个合格的、标准的、没有任何意外的人形产品?
但我说不出来。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干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算了,”我说,“做题吧。”
林远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啃他的包子,我继续做我的数学题。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频率是五十赫兹,人耳刚好能听见。这种声音一直都在,只是大多数时候被其他声音盖住了——翻书声、说话声、脚步声、窗外的车流声。但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嗡嗡声就浮现出来了,像水底的石头,在退潮之后露出湿漉漉的表面。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姓孙,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讲课的时候喜欢引经据典,动不动就“古人云”、“孔子曰”、“庄子说”,好像不引用古人的话就不会说话似的。
今天讲的是文言文,《陈情表》。他站在讲台上,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李密写的那些话,放在今天也不过时。他说自己命不好,小时候父亲就死了,母亲被舅舅逼着改嫁,他从小体弱多病,九岁还不会走路,长大了也没有亲戚帮忙,孤苦伶仃的,只有祖母把他拉扯大。现在朝廷征召他去做官,他不想去,因为祖母老了,没人照顾。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告诉皇帝——我不是清高,不是不想做官,我是真的有苦衷。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这句话在课本上用加粗的字体印着,下面画了一条红线。孙老师说这是全文的核心,是李密情感的“爆发点”。我在旁边用红笔抄了一遍,抄完之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没有祖母,李密活不到今天。
那我呢?没有我妈,我大概也活不到今天。但这不代表活着是一件容易的事。李密的困境是外在的——祖母老了,他不能离开。我的困境是内在的——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活着。我没有朝廷征召我去做官,没有祖母需要我照顾,没有任何一个明确的外部理由来解释我的痛苦。我的痛苦是灰色的、无形的、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我周围——它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情,它是所有事情的总和。
“下面请一位同学来翻译这一段,”孙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陈淮,你来。”
我站起来,看着课本上的文言文,一字一句地翻译。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出来,经过口腔、经过嘴唇、经过空气、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说明书。
“翻译得不错,坐下吧。”
我坐下来。林远在桌子底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没理他,继续盯着课本。课本的页脚卷起来了,我用手指把它压平,一松手,它又翘起来了。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赵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赵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教化学的,头发烫了小卷,染成深棕色,但发根处长出来的是白的,新旧交替之间,像一块正在褪色的布。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陈淮,”她推了推眼镜,“你最近的成绩有点下滑,知道吗?”
“知道。”
“上次模拟考你在班里的排名是第十八,上上次是第十二,再上次是第九。你在往下走。”她的手指在表格上敲了敲,“你自己分析过原因吗?”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她皱了皱眉,“具体是什么状态?是学习方法的问题,还是……别的问题?”
她说到“别的问题”的时候,语气放缓了,像是在试探什么。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关切——像是经过培训的那种,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会让人觉得冷漠,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就是状态不太好,”我说,“我会调整的。”
“你确定?”她顿了顿,“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家里的事情也好,个人的事情也好,老师能帮的一定帮。”
“没有,谢谢老师。”
她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她点了点头,“行,那你回去好好复习。还有一个多月就期末考试了,这次考试很重要,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你要加油。”
“嗯。”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墙壁,上面贴着各种标语——“天道酬勤”、“厚德载物”、“自强不息”。红色的字,印在白色的塑料板上,用螺丝钉固定在墙上。有一块标语牌松了,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个站不稳的人。
我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班、二班、三班……每个班的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日光灯的白光。我透过小窗看了一眼自己班的教室——同学们都在低头做题,几十颗脑袋齐刷刷地低着,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我推门进去,回到座位上。
“赵老师找你干嘛?”林远小声问。
“问成绩的事。”
“你又下滑了?”
“嗯。”
“唉,”他叹了口气,“我也下滑了,上次考了第二十五,这次第三十。我妈知道肯定又要念叨。”
“你妈念叨你吗?”
“念叨啊,怎么不念叨。但她念叨的方式跟你妈不一样。你妈是那种——怎么说呢——把你往前推的那种。我妈是往后拽的。她说‘考不上就算了,回来跟你爸学修车,饿不死’。但她说完之后又会偷偷给我塞钱,让我去买复习资料。”他笑了笑,“你说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道。”
“我觉得她们比我们还焦虑。我们焦虑的是考试,她们焦虑的是——我们。”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说,“她们焦虑的是我们。”
“所以啊,”林远把一支笔夹在耳朵上,“你别想太多了。你妈念叨你,是因为她在乎你。不在乎你的人,谁管你考第几名?”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这个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一把钝刀,割不开我心里那团湿棉花。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没怎么看书。我坐在座位上,在本子上胡乱画了一些东西——一个火柴人站在悬崖边上,面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一片大火。火柴人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几根线条组成的身体和四肢。我不知道它是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冲进火里。
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的最里层。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五点钟太阳就落山了,六点钟已经是深沉的墨蓝色。我走出校门,经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在乞求什么。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树枝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
我站在公交站等车。站台上还有几个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在背单词,嘴唇飞快地动着,像在念咒;一个中年男人在抽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一个老人在看报纸,报纸很大,几乎遮住了他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穿着棉鞋的脚。
我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我点开我妈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她发的——“明天降温,多穿点”。我回了一个“嗯”。再上一条是前天晚上的——“排骨想怎么吃?红烧还是炖汤?”我回了一个“随便”。再上一条是大前天的——“几点到家?”我回了一个“六点”。
我们的聊天记录就是这样——她问,我答。她的话总是比我多,我的回答总是很短。不是我不想多说,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说我今天在阳台上站了十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