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感官 > 第4章 庆祝

感官 第4章 庆祝

作者:余柳青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07 17:54:44 来源:文学城

上环荷李活道,“边缘光影”艺廊的玻璃门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余江平站在门口,怀抱着那件用粗布包裹的泥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足以惊动整条街的行人。

她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这是她应对紧张的方式——用多余的等待时间消化焦虑,透过玻璃,她看到艺廊内部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几件装置作品悬浮在空中,墙面挂着大幅摄影,地面的投影仪正缓缓旋转,将流动的光斑投在白色墙壁上。

林先生正在与一位助手讨论灯光角度,他侧对着门口,余江平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和不时做手势的动作,和想象中不同,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穿着简单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和卡其裤,眼镜滑到鼻梁中部,正在低头看手中的平板电脑。

两点整,沈璃准时出现在街角,她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T恤,牛仔裤,短靴,手里拿着两杯外卖咖啡,看到余江平,她径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塞到她手里。

“饮啲,你块面白到似纸。”沈璃的语气依然直接,但余江平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咖啡是热的,甜度明显,余江平小口啜饮,糖分和咖啡因似乎真的让她镇定了一些。

“记住,”沈璃在推门前低声说,“林生唔系乜嘢大人物,佢只系个真心钟意艺术嘅人,你当系同个朋友分享作品,唔好当系面试。”

余江平深吸一口气,点头。

铜铃轻响,两人走进艺廊,林先生抬起头,看到沈璃时露出笑容:“阿璃,准时到惊人。”

“我几时有迟到过?”沈璃走过去,与他碰了碰肩,“呢位系余江平,我同你提过嘅雕塑家。”

林先生转向余江平,笑容温和:“余小姐,你好,我听阿璃讲过你对《城市褶皱》嘅构思,好有兴趣。”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粤语口音,但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刻意为了让余江平听清,这让她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

“林先生好。”余江平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直接叫我林生就得。”他摆手,示意她们到艺廊后部的会客区,“过嚟坐,慢慢倾。”

会客区是艺廊里唯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一张旧皮沙发,两张藤编椅子,一张低矮的原木茶几,上面散落着艺术杂志和草图本,墙角有棵茂盛的龟背竹,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

余江平小心地将包裹放在茶几上,解开粗布,那件未完成的泥塑暴露在午后光线中,粗糙的表面、清晰的手指印、几处刻意保留的裂痕,都显得格外**。

林生没有立刻评论,他俯身,从各个角度观察,甚至蹲下来,视线与雕塑平齐,这个过程持续了至少五分钟,期间他只调整了一次位置,以便更好地看清内部结构。

沈璃靠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喝着咖啡,没有插话。

“可以摸吗?”林生终于抬头问。

余江平愣了一下,点头:“可以……不过还没完全干透,有些地方可能……”

“我会小心。”林生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泥塑表面,沿着一条深深的指痕移动,然后在某处凹陷停留。“呢度,”他说,“系你犹豫过嘅地方,系咪?指痕去到一半就停咗,然后你改用工具。”

余江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说得完全正确。那是她昨晚试图抚平粗糙痕迹,又在最后一刻停手的地方。

“仲有呢度,”林生的手指移到另一处,那里是钢筋与织物缠绕最复杂的节点,“呢个缠绕嘅方式好特别,唔系纯粹嘅对抗,亦唔系纯粹嘅融合,似系……挣扎紧,但又互相依赖。”

余江平感到喉咙发紧。她从未用语言如此清晰地表达过这个意图,但林生看出来了。

林生直起身,在藤椅上坐下,摘下眼镜擦拭。“余小姐,你知唔知我哋下个月个展,主题系‘未完成’?”

余江平点头。

“我拣呢个主题,系因为我觉得香港本身就系一座‘未完成’嘅城市。”林生的语气变得深沉,“佢永远喺度起紧楼,拆紧嘢,改紧路,冇嘢系永恒,冇嘢系完结,呢种状态其实好痛苦——冇安全感,冇确定性,但亦因为咁,有无限可能。”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那件泥塑:“你嘅作品,捕捉到咗呢种痛苦同可能,尤其系呢种‘未完成’嘅状态,比一件打磨光滑嘅完成品更加真实。”他顿了顿,“我想邀请你参加个展。不过,唔系展出呢一件。”

余江平的心沉了一下。

“我想你创作一件新嘅作品,”林生继续说,“就地创作,喺艺廊空间入面,由布展日开始,到展览结束,整个过程都系作品一部分,观众会见到作品由无到有,由粗糙到成型——或者永远唔成型,你可以随时改变,甚至推倒重来。”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余江平的预料,她看向沈璃,后者给了她一个“你自己决定”的眼神。

“我……我需要用什么材料?”余江平问。

“任何你想用嘅材料,我哋有基本预算,如果需要特殊材料,可以再倾。”林生身体前倾,眼神热切,“我想展出嘅唔系一件静止嘅雕塑,而系一个生长紧嘅过程,城市嘅褶皱就系咁,唔系一个定格画面,而系持续发生紧嘅事件。”

余江平的脑海中开始浮现画面:在艺廊的白色空间里,材料堆积、成型、改变,观众进进出出,见证时间在作品上留下的痕迹,这比任何完成的作品都更接近她想要的——那种动态的、呼吸着的城市肌理。

但同时,这意味著要将自己最脆弱的创作过程完全暴露在他人目光下,没有安全网,没有后期修正的机会。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需要想一想。”

“当然。”林生点头,“下周五之前答覆我就可以。展览三月十五号开始,如果你应承,三月一号就要开始进驻艺廊准备。”

离开艺廊时,余江平感觉脚步虚浮,午后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怀里的泥塑似乎比来时更重了。

沈璃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直到走到街口等红灯时,她才开口:“惊?”

余江平诚实点头。

“惊就对了。”沈璃看着马路对面的行人,“如果你唔惊,反而有问题,但系——”她转头看向余江平,“惊同唔做,系两回事,你自己捻清楚。”

绿灯亮起,沈璃拍拍她的肩:“有决定就话我知,我走先,酒吧有批货要到。”说完,她便大步穿过马路,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余江平站在原地,抱着她的泥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面前是令人晕眩的可能性,后退是熟悉的安全地带。

她不知道的是,在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窗边,周白鸽正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低头喝了口已经微凉的黑咖啡。

接下来的三天,余江平陷入了激烈的内心斗争。

她在出租屋里踱步,在小本子上写满利弊分析,尝试用黏土做小稿模拟在艺廊创作的可能。每个方案都有吸引力,每个方案也都让她恐惧。

暴露创作过程意味着暴露她的不自信、她的反复、她的错误,但另一方面,这种“过程即作品”的概念,恰恰是她一直渴望却不敢尝试的——将艺术从静态的物体解放出来,让它变成一种与时间和观众互动的**。

第三天傍晚,她再次走到西环码头。黄昏时分,货轮正在离港,鸣笛声悠长而低沉,她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将维港染成金红色。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照片:昆明翠湖的红嘴鸥成群飞过,水面波光粼粼,附言:「今天去喂海鸥,想起你小时候总说它们是从香港飞来的信使。」

余江平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捏泥人的经历,她捏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翅膀一大一小,母亲却说那是她见过最生动的作品,因为它“正在学习飞翔的姿态”。

正在学习飞翔的姿态。

她关掉手机,站起身,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带着咸湿的气息,那一刻,她做出了决定。

晚上八点,她给林生发了信息:「林生,我接受您的邀请,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几乎是立刻,林生回复了详细的安排和合约草案。余江平一条条阅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跳平稳得出奇,决定一旦做出,恐惧似乎转化为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清晰的、向前推进的能量。

她需要开始规划材料、构思初始形态、思考如何让“过程”本身具有叙事性,这将是她迄今为止最大胆的作品,也将是她艺术生涯的转折点——或者彻底的失败。

与此同时,在“鸽庐”,周白鸽正在准备打烊,今天客人不多,她得以在关店前半小时就清点完库存。擦拭最后一组杯子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这几天,她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留意那个靠窗的位置,尽管她知道余江平出现的频率并不高,这种无意识的关注让她警觉——她正在允许某人进入她精心维持的日常秩序,而秩序一旦被打破,就会产生不可预测的涟漪。

将杯子放回架子上时,她的指尖碰到了手臂上那道疤,她停顿了一下,卷起袖子,疤痕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一条比周围皮肤稍浅的细线。

她忽然想起余江平手臂上似乎也有类似的痕迹——上次她挽起袖子调整背包带时,周白鸽瞥见了一道愈合中的浅疤,位置和她的很接近。

这个无关紧要的巧合,却让周白鸽感到一种奇异的联结,她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锁上店门。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家仍在营业的艺术用品店,橱窗里陈列着各色黏土、石材、金属线和各种奇特的混合媒介材料,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弥漫着石膏、颜料和木头的气味,店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正在整理货架。

“随便睇,就快关门啦。”女孩说。

周白鸽在货架间行走,手指拂过各种材料的表面——粗糙的赤陶土、细腻的白瓷泥、带肌理的造纸纤维、可以弯曲成任意形状的铝线。她停在一包特制的速干黏土前,包装上写着“高可塑性,保留创作痕迹”。

她拿起那包黏土,在手中掂了掂。

“呢只黏土几好,”店员走过来,“干咗之后硬度适中,表面会保留所有手印同纹理,好适合做实验性作品。”

周白鸽点头,将黏土放回货架,她不是雕塑家,不需要这些材料,但离开店铺时,她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画面:余江平的手指在这些材料中移动,留下属于她的印记。

回到家,周白鸽打开笔记本电脑,她再次搜索了余江平那个几乎空白的社交媒体账号。依然没有更新,但这次,她点下了“关注”按钮。

这是一个微小而明确的动作,意味着她允许这个陌生人的动态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意味着她主动建立了一条单向的连接。

关掉电脑前,她看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她在伦敦时的旧友艾玛,现在在巴黎经营一家小型艺术基金会。邮件标题是:「关于那个香港年轻艺术家的机会」。

周白鸽点开邮件,快速阅读,艾玛的基金会正在筹备一个亚洲新兴艺术家的驻留计划,为期三个月,在巴黎和柏林两地。她询问周白鸽是否还在关注香港艺术圈,能否推荐有潜力的人选。

周白鸽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的香港夜景璀璨如常,而一封邮件,一个机会,一个她刚刚点击关注的账号,正在她平静的生活中投下越来越清晰的涟漪。

她回复:「有一个名字。但需要时间确认她的作品是否合适。给我两周。」

发送邮件后,她走到阳台,夜色中的香港一如既往地喧嚣,但她感到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是外界,而是她自己内心某种冻结已久的区域,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三月一日,多云,微风。

余江平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站在“边缘光影”艺廊门口,箱子里是她精选的工具和基础材料,还有简单的个人物品——林生允许她在艺廊后间的小储藏室暂住,以便全身心投入创作。

艺廊今天闭馆布展,门口挂着“艺术家驻场创作中,敬请期待”的告示,林生亲自开门迎接她,领她到艺廊中央一个用白色帷幔隔出的方形空间。

“呢度就系你嘅创作区。”林生拉开帷幔,“大约六米乘六米,三面有帘,一面面向主展厅,观众可以从呢度睇到你工作,你需要更多**时可以拉埋所有帘,但原则上我哋希望保持一定程度嘅开放性。”

空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长工作桌、几个置物架、一张高脚凳,白色地板,白色墙壁,天花板上有可调节的轨道射灯。

“今日你可以先适应环境,摆放工具,听日正式开始。”林生说,“需要帮手就同我或者助手阿晴讲,佢会每日喺度,负责同你沟通同处理杂务。”

阿晴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工装裤和帆布鞋,笑容腼腆:“余小姐,多多指教。”

余江平点头回应,等林生和阿晴离开后,她独自站在这个白色空间中央,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将行李箱打开,开始一样样取出工具:塑形刀、刮板、测量尺、喷壶、各种型号的钳子和剪刀,然后是材料:不同硬度的黏土、石膏粉、金属线、收集来的废旧布料和绳索。

摆放工具的过程有种仪式感,每样物品找到它的位置,这个空间就开始从“空白”转变为“她的”空间,当她将最后一把塑形刀挂在墙面的工具板上时,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她想立刻开始,想在这个纯净的白色中留下第一个印记。

但她克制住了,今天只是准备日,她需要更完整的构思。

傍晚,她走出艺廊透气,荷李活道的古董店陆续打烊,街头亮起暖黄色的灯光,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石塘咀,停在“鸽庐”对面的人行道上。

咖啡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周白鸽在柜台后整理什么,余江平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她想喝一杯甜的拿铁,想坐在那个熟悉的窗边位置,想在开始这场巨大冒险前,抓住一点熟悉的安全感。

但她最终没有进去。转身离开时,她没注意到,柜台后的周白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见她离去的背影。

第二天上午十点,余江平在艺廊迎来了第一位“观众”——林生邀请的艺评人陈先生,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学者,专门研究城市美学。

“余小姐,唔使紧张,我今日只系嚟睇下环境。”陈先生声音温和,在创作区外慢慢踱步,“你可以照常工作,当我不存在。”

但怎么可能当他不存在?余江平感到那双经验丰富的眼睛正在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简单的准备动作开始——混合黏土。

她将几种不同质地和颜色的黏土放在工作台上,开始用手揉合,这个动作她做过成千上万次,肌肉记忆让她的手指自动找到节奏:按压、折叠、扭转,重复,黏土在掌间变得柔软、均匀,温度从冰凉逐渐变为接近体温。

陈先生静静看着,没有做笔记,只是观察。

余江平逐渐沉浸在这个过程中,黏土的触感、气味、在她手中变化的状态,这些感官细节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忘记了被观察的不安,开始按照昨晚构思的草图,捏出第一个基础形态——一块不规则的、有厚度的“地面”,象征城市的基础层。

她用刮板在表面制造纹理:直线代表人工规划,曲线代表自然地形,交叉处形成深深的沟壑,然后她加入第二层:用更轻质的黏土塑造出类似建筑体的简单几何形状,但它们不是规整的立方体,而是歪斜的、相互挤压的,仿佛在有限空间中争夺位置。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当余江平停下手,后退一步观察时,才发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陈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有阿晴坐在远处的椅子上安静地看书。

工作台上,一件粗糙的、多层叠加的雏形已经出现,它远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是混乱的,但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那些手指的压痕、工具的刮擦、材料本身的颗粒感,都记录着刚才那段时间的真实存在。

余江平用手机拍下这个阶段,上传到那个几乎不用的社交媒体账号,配文:「第一天。从地面开始。」

她没有期待任何人看到,但十分钟后,手机提示音响起——有一个新关注者点赞了这条动态,点开,是一个陌生账号,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用户名是简单的“ZG”。

余江平盯着那个点赞,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意,在这个空旷的艺廊里,在这场孤独的创作冒险中,有一个陌生的存在,见证了她的开始。

同一时间,在中环张穆的工作室里,一场关于气味的交锋正在进行。

沈璃坐在那张唯一的访客椅上——一张硬邦邦的木质椅子,张穆认为过于舒适的椅子会让人停留太久——面前的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三个无标签的深色玻璃瓶。

“三款样品,”张穆站在工作台对面,穿着白色实验袍,双手插在口袋里,“A款:传统思路,以雪松、檀香为基底,加入黑胡椒和少量皮革调,模拟酒吧的经典氛围,B款:实验性更强,用广藿香、岩兰草和烟熏调,强调你所说的‘孤独感’。C款——”她顿了顿,“含微量阿魏,占比0.005%。前调会有短暂的刺激性,但中后调会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温暖感,类似……悔意与接受并存的状态。”

沈璃挑眉:“讲得咁玄。”

“气味本就是玄学与科学的交界。”张穆平静地说,“现在,请你先闻A款。”

她取出一支试香纸,滴上一滴,递给沈璃。沈璃接过,按照指示在距离鼻子适当距离轻轻扇动。

第一印象:沉稳、优雅,木质调的温暖中带着黑胡椒的轻微刺激,皮革调若隐若现,确实像一家高级酒吧该有的气味。

“太安全。”沈璃放下试香纸,“似五星酒店大堂吧多过似‘璃境’。”

张穆点头,没有反驳,取出第二支试香纸滴上B款。

这次的气味复杂得多,初闻是潮湿的泥土感和烟熏味,随后浮现出干燥的草木气息,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它不讨好,甚至有些拒人千里,但有一种强烈的个性。

沈璃闭上眼睛,让气味在脑海中构建画面:雨夜,空荡的街道,路灯下独自抽烟的人,影子被拉得很长。

“接近啲。”她睁开眼,“但系……太悲观。‘璃境’唔系一个令人抑郁嘅地方,即使有孤独感,都系一种选择嘅孤独,唔系被迫嘅。”

张穆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沈璃第一次看到她近乎微笑的表情。“很好,你比大多数客户更能清晰表达。”她拿起第三个瓶子,“现在,C款。提醒你,前调可能会让你皱眉。”

试香纸上的液体呈淡琥珀色,沈璃凑近,扇动——

第一秒,一股强烈的、类似大蒜和烧焦橡胶的刺激性气味直冲鼻腔,她本能地向后仰头,眉头紧锁。

“等等。”张穆说,“给它十秒。”

沈璃强忍着不适,保持试香纸在适当距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股刺鼻感迅速消退,转化为一种温暖的、类似陈旧羊皮纸和深色香料混合的气息,再然后,一种难以形容的层次浮现——有一丝甜,但不是糖的甜,而是熟透的水果即将发酵前的甜;有一丝苦,但不是咖啡的苦,而是草药熬煮后的回甘;还有一丝……空旷感,像深夜打烊后,所有灯光熄灭那一瞬间的寂静。

她闻到了“遗憾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对已逝之物的平静承认。

“呢个……”沈璃放下试香纸,深深吸了口气,“系我要嘅嘢。”

张穆观察着她的反应:“你确定?前调的刺激性可能会让部分客人不适。”

“佢哋可以适应。”沈璃语气坚决,“或者,佢哋可以选择离开。‘璃境’唔需要讨好所有人。”她直视张穆,“用C款,但系前调可否再柔和少少?唔需要完全冇刺激,但唔好一嚟就吓亲人。”

张穆思考了几秒:“可以调整阿魏的比例到0.003%,再加入微量佛手柑平衡前调。但这样中后调的变化会减弱。”

“试下。”沈璃站起身,“我要一个版本,有挑战性,但唔系惩罚性,下星期再试?”

“可以。”张穆开始记录调整方案,“另外,关于空间分布,我建议在入口处使用较低浓度的C款,让客人逐步适应;在吧台和休息区使用标准浓度;在二楼私人包厢使用增强版本,因为那些客人通常寻求更极致的体验。”

沈璃点头:“合理。预算?”

张穆报了一个数字,沈璃没有还价:“得。合约我律师会准备,但我有一个额外要求。”

张穆抬头。

“整个调香过程,”沈璃说,“我想记录低,唔系商业机密嗰种记录,而系艺术过程记录。我认识一个纪录片导演,佢有兴趣做一系列关于香港创意人嘅短片,你有冇兴趣成为其中一集主角?”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张穆预料,她习惯隐身于作品之后,让气味说话,而非本人。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

“慢慢捻。”沈璃走到门口,“无论如何,香薰合作照常进行,你系我见过唯一一个敢用阿魏嘅调香师,我欣赏呢种胆识。”

张穆独自站在工作室里,看着桌上三个样品瓶,窗外的阳光正好射在C款瓶子上,琥珀色的液体泛起微光。

她想起沈璃描述“璃境”最爱的时刻:凌晨一点半,热闹退潮后的宁静,那种混合了满足与怅惘的复杂状态。

也许,记录过程本身,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就像那个在艺廊现场创作的雕塑家一样,将“生成”本身作为艺术表达。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不适,但也让她好奇。

余江平驻场创作的第五天,艺廊迎来了第一个开放参观日,虽然展览尚未正式开始,但林生决定每周三下午开放三小时,让感兴趣的人提前感受“过程艺术”的现场。

那天下午,来了大约二十位观众,他们安静地在创作区外围观,有人拍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余江平工作。

余江平选择了无视观众,她戴上耳机,播放着白噪音,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今天她在尝试用融化的蜡与冷却的金属结合,制造一种“凝固中的流动感”。高温的蜡浇铸在冰冷的金属框架上,瞬间凝固成不规则的形态,记录下温度与时间碰撞的瞬间。

一位中年女士看了很久,最后忍不住问:“余小姐,你这样随机地浇铸,不担心最后效果失控吗?”

余江平摘下一只耳机,思考了几秒才回答:“失控本身,就是效果的一部分。”

这个回答后来被一位艺术博主记录下来,配上现场照片,发布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了不少转发,余江平那个沉寂已久的账号,突然多了几十个关注者。

傍晚,观众散去后,余江平精疲力竭地坐在高脚凳上,阿晴递给她一杯水:“今日好犀利啊,好多人睇到唔舍得走。”

余江平苦笑,被注视五个小时,消耗的能量不亚于完成一件大型作品,但她必须适应——接下来的两个月,这种状态将成为常态。

手机震动,是沈璃发来的信息:「听晚八点,璃境,想介绍个策展人俾你识,得唔得?」

余江平回复前犹豫了一下,她本想明晚继续工作,但沈璃的引荐总是有价值的。「好。需要带作品资料吗?」

「带个脑袋同对眼就得。佢想睇嘅系你个人,唔系你啲作品图片。」

关闭手机,余江平开始清理工作台,蜡渍需要特殊的溶剂才能清除,金属框架要重新调整,明天还有新的实验要做,这种持续的、不间断的创作节奏,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充实感——没有时间怀疑自己,只能不断地向前推进。

离开艺廊时已经晚上七点多,荷李活道的路灯亮起,古董店的橱窗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余江平决定步行回石塘咀的出租屋取些换洗衣物。

经过“鸽庐”时,她看到店里还有灯光,鬼使神差地,她推门走了进去。

铜铃响起时,周白鸽正在清点咖啡豆库存。她抬起头,看到余江平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些许黏土和蜡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

“欢迎光临。”周白鸽的语气如常平静,但余江平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拿铁,多糖。”余江平走到老位置坐下,放下背包。

“今天看起来……很充实。”周白鸽一边准备咖啡,一边说,这不是她平时会说的客套话。

余江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痕迹,苦笑:“很明显吧。我在艺廊驻场创作,今天是对外开放日。”

“荷李活道那家‘边缘光影’?”

“你知道?”

“路过时看到告示。”周白鸽没有说自己在对面咖啡馆观察过,“过程艺术,很有勇气的尝试。”

咖啡机发出蒸汽声,牛奶被打发成绵密的奶泡,周白鸽这次没有拉花,只是将拿铁平稳地倒入杯中,推给余江平。

余江平接过,喝了一大口,熟悉的甜味和温暖,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弛。

“我有时候想,”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周白鸽说,“这种把所有过程暴露出来的做法,是不是一种自虐,好像把自己剥光了站在舞台上,还要假装不在乎观众的目光。”

周白鸽擦拭着吧台,动作没有停。“但你还是选择了这样做。”

“因为……”余江平转动着杯子,“因为如果我一直躲在完成品后面,就永远无法面对创作中最真实的部分——那些犹豫、错误、反复,我想知道,如果连这些都接受,我的艺术会变成什么样子。”

“结果呢?”

“才第五天,”余江平苦笑,“还没结果,只有过程,而且过程很混乱。”

周白鸽放下抹布,看着余江平,这个女孩眼中有一种熟悉的光芒——那种在边缘试探、在恐惧中前进的光芒,她在伦敦见过,在镜子里也见过。

“混乱不一定是坏事。”周白鸽说,声音比平时柔和,“咖啡也是,最完美的萃取,其实是在过度萃取与萃取不足之间的危险平衡。偏离任何一边,都会失去复杂性。”

余江平抬头看她。这是周白鸽第一次主动分享关于咖啡——或者说,关于她自己的专业——的见解。

“所以你选择苦味?”余江平问,“因为那种复杂性?”

周白鸽顿了顿:“苦味让我保持清醒。甜味容易让人沉溺,而清醒……是面对混乱的前提。”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咖啡店里只有冰箱的低鸣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

“我明晚要去见一个策展人。”余江平突然说,“沈璃介绍的。有点紧张。”

“沈璃,”周白鸽重复这个名字,“她似乎很支持你。”

“她很直接,有时直接得让人难受。但……”余江平想了想,“她看到的东西,往往是对的。即使我不想承认。”

周白鸽想起阿杰对沈璃的评价:控制欲强,但眼光准。“保持自己的核心。”她说,“别人的眼光可以参考,但不能替代你自己的判断。”

余江平点头,喝光了最后一口咖啡,准备结账时,周白鸽摆摆手:“这杯我请。当作……对你勇气的小小支持。”

余江平愣住,随即感到脸颊发热:“谢谢。”

“下次来,可以告诉我创作进展。”周白鸽补充道,语气依然平静,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打破了某种界限。

余江平离开后,周白鸽锁上店门,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道疤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拿出手机,打开邮件,回复艾玛:「我可以先发你一些作品资料,但最终是否推荐,我需要亲自确认她的现场创作状态,给我一点时间。」

发送邮件后,她关掉手机,让咖啡店沉入完全的黑暗与寂静。

而在城市的不同角落,沈璃正在审核张穆修改后的香薰配方,林生在规划展览的宣传策略,张穆在考虑是否接受纪录片的拍摄邀请。

四根琴弦的振动频率越来越接近,和弦正在形成,香港的二月即将结束,三月的潮湿雨季即将来临,而在城市的褶皱深处,那些隐藏的光,正在等待被看见的时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