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烧干了,铜盏内壁焦痕错乱,腻满油垢。
梁栎在角落蜷成一团,鼻腔里隐有呜咽。他后背有伤,是鞭子打的。
十日前,叱罗兴兵进犯大雍岑山一带,他爹豫章王奉旨抗敌,败于丘灵,为乱军所杀,致使凉州首府惨遭屠杀劫掠,血流漂橹,尸横遍野。
皇帝派黄门侍郎持节,领御史台、五兵曹众人前往调查,发现豫章王生前与叱罗参军相交甚密,恐有通敌叛国之嫌。
他的嫡亲长子梁栎,因入京贺寿躲过一劫,却也正是在那寿宴之上,被甲兵当众抓走,带进了廷尉。
眼下在廷尉已整整三日,起初的惶恐与惊骇早就荡然无存了,梁栎心里头除了麻木,就只剩下一腔迷惘。
又是两个多时辰过去了。
廷尉环抱双臂,在刑架附近走了个来回,他斜眼瞥向那案几中央的空白案卷,神色要多凝重有多凝重。
候在旁边的狱卒是个懂眼色的,当即决定拿出舍我其谁的气势,为顶头上司排忧解难。
他恶狠狠走上前去,抓起梁栎衣领,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在廷尉公面前装哑巴?你算个什么东西!”
梁栎被他打偏了头,身子一歪,栽倒在地,像条死狗似的斜躺着。
呼吸浸满了铁锈味,耳边嗡鸣不断,他连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混杂着涎水,从嘴角一点点流出,滴在杂乱无章的干草上,还未凝固半点,一桶盐水又劈头盖脸浇了下来!
梁栎双眼瞪大好似铜铃,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诡异怪叫,然后就缩紧身子,一个劲哆嗦。
脑袋已经完全陷入混沌了,他只感觉皮肉像是烂了腐了,有什么东西正在咬他,钻进伤口深处,狠狠地咬。
像苍蝇,像蚊蚂,也像是蛆。
廷尉恨铁不成钢地啧啧叹气,又耐着性子唤了声:“世子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呀。你干脆地认,本官让你干脆地死。上万冤魂压在肩头,你本就没有活路了!何必再吊着这一口气,生生受苦呢?”
梁栎咳出一口血沫,抽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表情,不像笑,更不是哭。
“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廷尉被他磨得耐心全无,猝然站起身来,将袖子甩出了风响,“冥顽不灵!本官倒要看看你能熬到什么时候!给我吊起来!接着打!!”
狱卒得令,将梁栎拖到刑房中央,紧缚了双手,吊于半空。
廷尉沉着脸,带其余人等先行离开了。
狱卒拿起长鞭,先装模作样抽了两下,及至凌乱的脚步彻底消失在甬道,他又悄悄把梁栎放回到了地上。
梁栎是个半昏迷状态,眉头紧皱,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呻/吟。
狱卒直勾勾盯着他,好半天过去了,连眼皮都没舍得动一下。
这小子打眼看上去,被血污得没了个人样,但倘若变换角度多瞅几眼,就会发现那衣裳裂口下的皮肤,简直比豆腐还要嫩滑。
一阵窃喜油然而生。
这心情堪比赌石之人在烂石头里开出了琼脂白玉!
狱卒咂咂嘴,咽下一口唾沫,抓了把自己的好宝贝。
他冲身后擤了鼻涕,又大着胆子走到梁栎旁边,搂着肩膀将人半扶了起来:“世子,醒着么?商量个事儿呗。”
梁栎挤开眼皮,一张肥得流油的脸,就这么大张旗鼓贴了过来,咧着一嘴黄牙嘿嘿笑道:“不瞒你说啊,哥哥看你这弱不禁风的一把骨头啊,心中实在是疼惜得紧。”
一只短小粗糙的手,缓缓爬上了梁栎脸颊。
梁栎猛然抽搐了一下,后脑勺在地上砸出了声响。
“哎哟哎哟哎哟,”狱卒连连感叹着,“别急,别急呀。你先听哥哥把道理讲完嘛。”
狱卒好整以暇道:“你说你都快死的人了,什么玩意儿重要啊?不就是少遭点罪么!至于什么名声脸面、清白自尊,那是活人的东西,对不对?你都一只脚踩进阎王殿了,揣在心里也是膈应自个儿......”
说到这,狱卒的黄牙咧得更开了:“哥哥跟你说这么多呀,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可怜你,想给你个机会,哄哥哥舒服一把,只要哥哥开心了,死罪虽说难逃,可这活罪......还不是哥哥说了算么!”
乌黑的睫毛颤了颤,梁栎本就惨白如纸的一张脸更加没了血色。
狱卒见他气若游丝,半死不活,估计早就无力抵抗,回头把佩刀放在一旁,便急不可耐地解起了裤腰。
裤子方才褪到膝盖处,他隐约听到身后微小动静,未来得及回头察看,突然喉咙一紧!竟是被梁栎用长鞭勒住了脖子。
“艹你娘的......!”狱卒眼睛都要瞪裂了,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他抠着长鞭向外拉扯,同时曲臂后砸,用力肘击梁栎腹部。
梁栎吃痛,瞬间歪斜了身子,连带狱卒齐身滚倒!狱卒趁机甩掉裤子,蹬地猛扑,一鼓作气将他骑在身下,拧膝死死压住:“贱人!浪货!!看老子不把你皮炎捅烂!”
梁栎抬头,朝狱卒鼻梁奋力一撞。
狱卒咬牙切齿骂了一声,抓住他的脚踝,极其粗鲁地拽向身下!
梁栎眼前已看不清任何东西了,他双手无力支撑不住,下巴硬生生磕在了地上,刺目的鲜血一涌而出,在刑房中央,拖出了长长的红色痕迹。
狱卒攥着梁栎脚踝,放肆狞笑着。
谁想还没来得及进入正题,廷尉却杀了个回马枪!他带着一干人等疾步闯入,将二人强行分了开。
狱卒扯着裤头气喘吁吁,心里大叫倒霉。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因一个将死之囚而受到什么严重处置。说白了,这样的事儿,在牢里早就见惯不惊。
只是今夜原本还约了隔壁村王寡妇**一度,虽不及这小子可口诱/人,但凤/骚放浪,床上得趣,一口一个大爷喊得拉丝。
眼下为了这小混蛋偷鸡不成,还他娘的破了相,实在是有些没脸见人.....
梁栎被人架着胳膊扶了起来,经过狱卒身侧时,他倏尔一顿。
旁人只当他虚弱无力,未及催促,他却猛一扭头,张口咬在了狱卒颈侧!
“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牢房,狱卒死命捶打梁栎脑袋。梁栎脱力跪在地上,“呸”的一声,吐出了半片血淋淋的人耳朵。
廷尉脸上阴云密布,左右见状,赶忙将狱卒拖了出去。
梁栎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身子,终是脑袋一栽,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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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栎做了一个梦,乱七八糟。
梦里好多人嘲笑他,他们说你父王的名号不管用了。
又有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质问他:“平京好玩吗?姑母的寿宴好不好吃?躲过了敌军屠杀很开心吧?你命真好。”
话音刚落,一队气势汹汹的甲兵冲了进来,分别抓着他的四肢和脑袋,吵吵嚷嚷,僵持不下,有人要押他去廷尉受审,有人要带他去凉州赎罪。
梁栎为难极了,来回看着那些披甲戴胄的陌生人,他想了想,说:“你把我的胳膊拿走吧。”又对另一个人道,“左边的腿给你。”
人们露出了满意微笑,梁栎也笑。然而笑着笑着,他心头一慌,突然捂住了脖子,同时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脑袋不行啊!脑袋不行的!!没有头,父王母妃就认不出我啦!”
抽搐着醒来,梁栎冷汗淋漓,呼吸很不畅快,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却有马蹄、风声作响。
左右转动了脖子,他察觉自己是被人蒙了眼睛,双手也被反绑身后动弹不得,他几度想要张嘴说话,嘴里却被布团塞至喉咙,顶也顶不出去,只能呜呜哀鸣。
身旁是有人的,可无论他如何挣扎扭动,对方都毫无反应,连呼吸频次都没变过。
湿衣服已经换下了,干硬的布料与伤口粘连,一动就要受扒皮之苦。梁栎很快放弃挣扎与试探,老实巴交缩在了角落里。绑他这人如此大费周折,显然也不是冲着他性命来的。
马车行驶许久,最终在城郊某处停了下来
——与城内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有浓郁的草木泥腥味。
他被人抱下马车,又搀着胳膊,一步步往前挪。
清风杂糅了花香拂过面庞,不远处隐隐有流水响动。脚底平路、缓坡交错,道路时而蜿蜒曲折。
梁栎行动慢,身旁那人也不出声催促。
就这么昏头昏脑走了一阵,他被一股力道拦下。
“人到了,有劳黄门令为下官通传。”
黄门令?宫里的人?
还没琢磨出多少名堂,梁栎又被推搡了一下。这回旁人没有搀扶,他脚步飘忽,重心不稳,根本走不了几步,便双膝一弯,就地跪了。
“下去吧。”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声音低而沉缓,从容中带着压迫。
“唔唔......唔......”
梁栎不安地哼了几声,蒙眼黑布突然被人解开。亮光白得刺眼,双目一时难以适应,像是蒙上了一层轻薄水汽,又酸又痛不说,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眼前逐渐浮现了一张脸,轮廓硬朗而深,鼻梁高挺。
男人将塞在他嘴里的破布扯出,扔在地上,又用指腹在他唇角一抹,擦去了边缘零星涎水。
梁栎双唇微张,就那么怔怔望着。
“认不得了?”男人问。
梁栎心脏一抽,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泪先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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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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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