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修斯难得的没有贴在艾斯特身边,他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围栏的另一段,双臂搭在石面上,姿态比平时更加松弛,这幅如果被礼仪老师看到大概又会谴责他过于松懈,显然是站在了一个他更熟悉的位置
晚风带着泥土的湿气,阿莱克修斯仰起头突然开口
“小时候我常来这里。父王又不由分说大发脾气的时候,怀特追着我学习功课的时候,礼仪老师谴责我举止粗鄙的时候,我都能躲到这里一个人坐着看星星,谁也找不到我。”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在围栏上无意识的敲击着,像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艾丝特没有接话,安静的听着
“这座塔是专门为我母亲建的,除了我和她基本没有人过来,不过,在……那之后,很久没有修缮过了,钟也停了很久了。我小的时候这钟还能正常工作,每次报时的声音清脆悠长,母亲会跟着那钟声唱歌,很好听。”
艾丝特看着他的侧脸,朦胧的月光下他的面容更加柔和,那头金发变成了更接近月光的银,显得有几分脆弱
“她……一定很爱你。”
阿莱克修斯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正在敲击石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他看向艾丝特,随后笑容变得十分苦涩
“我母亲是邻国的公主,是被当作求和的象征,联姻嫁过来的。”
阿莱克修斯扭开了头,像是不希望艾丝特看见自己的眼睛,努力的隐藏起自己的情绪
“小时候的我,一直很怕她,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在哭,她不爱我父王,也不爱我,她不爱这个国家,更不爱任何人……其实我知道的,在不受到任何尊重的异国他乡,她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但是——我很害怕。”
他扭头看向艾丝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碧色的眼睛照得发亮,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可脸上的表情却十分迷茫
“你可以理解的吧?一个只有几岁的孩子,意识到他的母亲并不爱他,或者说……对他恨之入骨。所以,我一直很怕她,总是害怕与她独处,有意无意的疏远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接触也并不多。后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时间过去太久,我脑海中她的样子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那首听不懂歌词的歌”
他回忆着脑海中的旋律,轻哼了几句歌词,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轻咳了一声,不知是不是为了压下嗓子里的哽咽
“现在再想想,那时候我本来有机会告诉她的,告诉她我可以成为她的依靠,告诉她就算她不爱我,但我仍然爱她,可是我退缩了……我一直很后悔”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那双眼睛。他抬起手把那缕头发拨到一边,指背状似的无意飞快擦过眼角抿去那一点水光
“我真的不想再看到那满是悲痛绝望的眼神,我开始想办法弥补我得过错,尽我所能的帮助别人,帮助——所有人。”
他的身体离开围栏,转身朝向艾丝特站直了身体,眼神真挚而热烈,似乎急于表明自己的心思,害怕艾丝特产生哪怕一点点误解
“所以,艾丝特,我绝不会和索恩小姐联姻的。我不想再有任何人因为联姻而被毁掉一生,不止因为我母亲,也因为……”
你。
最后的那个字他没有说出口,艾丝特却已经看懂了他的眼神。她看着他鬓角的碎发被晚风吹动遮住了他那双带着水光的碧色眼睛,一时真的有些触动,如果不是知道故事的基调,如果不是对阿莱克修斯充满防备,她或许此时真的会被这一幕感动
他的台词太好了,停顿的节奏,语气的转折,眼神的变化……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像一场精心排练了无数遍的独角戏
一个从小缺爱的王子,一个在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暴怒中长大的孩子,一个用自己的方式弥补童年遗憾,笨拙又固执的救世主。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故事,这是一场多么完美的……演出
阿莱克修斯,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演说家,所以,在故事之外,你又到底隐瞒了什么呢?
在艾丝特愣神的时候,阿莱克修斯忽然唤了她的名字
“艾丝特。”
艾丝特狐疑的看向他,只见阿莱克修斯把手伸向腰间解下了他的佩剑,然后把它倒转过来递给了她,用剑尖抵住了自己的胸口
艾丝特没有接,向后退了一步皱了皱眉询问到
“你要干什么?”
阿莱克修斯同样没有回答,他忽然单膝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再一次将那柄剑递到了她手边。他仰着脸,那双碧色的眼睛自下而上的看着她,眼中满是她的身影。
“把剑搭在我肩上。”
艾丝特忽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只觉有些荒唐又好笑,这分明是骑士受勋的仪式,他念出誓词,然后自己再用剑身轻点他的双肩便算作仪式完成,可……一位王子要宣誓成为她的骑士?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向她证明什么?
但是既然她又不损失什么,陪他演着一场戏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也端起了架子接过了那把剑,将那柄剑的剑身平举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我,阿莱克修斯·瓦莱里安在女神与星空面前郑重宣誓,我愿成为你的骑士,守护你,追随你,忠于你,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你便是我的归宿,你剑指的方向就是我的战场,我是你的武器,是你的盔甲,我会誓死追随你,你是我的神明,而我甘愿会成为你豢养的羔羊”
艾丝特抿嘴笑了笑,剑身在他的肩膀上轻点了一下,却也只点了一侧的肩膀,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可是我并不需要羔羊。”
艾丝特收回剑,拿着剑的手自然下垂,剑尖轻点地面玩味的看着他
“既没沐浴斋戒也没守夜祈祷,这就想要做我的骑士是不是有些太偷懒了~”
艾丝特的话打破了现场的氛围,阿莱克修斯先是落后了一下,随后泄气般的笑出来,耍赖一样的直接仰躺了下去,四肢摊开毫无形象可言,他嘟嘟囔囔的抱怨,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我不管,我已经宣誓过了,星星和女神都听到了。”
艾丝特俯视着他,阿莱克修斯白色的衬衫也多了几道不明来源的污渍,金色的头发蹭上了土变得有点暗淡,她不由得想起了玛格丽特讲述的那父子俩热衷于把自己头发染成金色的八卦,实在很难控制住嘴角,调笑打趣他
“你刚刚宣誓的时候还说我是你的神吧,这话也能说给女神么?”
“……”
阿莱克修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张张嘴想要反驳点什么,但是想了半天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一副“我说不过你就不说了”的委屈样子气呼呼的闭上了嘴。
艾丝特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终于满意的笑了出来
“我们该回去了。”
她抬起拳掩住唇角的笑意轻轻咳了一声,冲阿莱克修斯伸出手想要把他拉起来
“舞会也该结束了,我还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退场呢。”
阿莱克修斯叹了口气,似乎为自己仍要继续的软禁生活感到无比困扰,他揉了揉头发,把那已经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揉的更乱了一些。他没有去拉艾丝特的手而是自己撑着地面直接站了起来,随便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粘在衣服上的草屑摘了下去
“我也该回去了,要是被发现我在关禁闭的时候偷跑出来又麻烦了……”
他走到她面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要把她的身影牢牢的刻进自己的脑海。明明平时总是相当没有边界感的恨不得贴在她身边,此时他却和她保持了距离,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艾丝特,等我。”
说完后他转过身,在艾丝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已经顺着钟楼的扶手滑了下去。他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脚步声在石阶上急促地响了几下后越来越远,最后被整座花园的安静吞没,飞快地消失在艾丝特的视野
等你?……等你干什么?
艾丝特一脸迷茫的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被它大大咧咧的主人遗忘到脑后的剑,又看了看那条通往下面一片漆黑又窄又陡的石阶,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所以,你把灯也带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站在钟楼顶端,觉得比夜风更凉的是自己的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繁重的衣裙,心里只剩下崩溃这一种情绪
你倒是先把我弄下去啊!
艾丝特把那柄剑放在了墙角,既然阿莱克修斯经常来这里,下次看到它的时候自然会把它捡回去,现在自己有更要紧的事要担心。做了半天的思想建设,艾丝特本来还在抱怨宴会无比漫长,此刻却希望它多给她一点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提裙摆,一只手扶着冰凉的墙壁,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繁重的裙摆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束缚住她行动的刑具,她连看清自己脚下的路都觉得无比费力。这座塔的修建显然也有些年头,石阶的宽度高矮都不尽相同,她只能深一脚浅一脚,试探着前进
“啊——真是够了!阿莱克修斯,我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