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衣物的摩擦声,一个人坐在了格窗另一侧,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求女神赐福。您好,有人在么。”
艾丝特下意识的嗯了一声,随后想起了告解的律令和乔纳森不需要回复的嘱托,收了声,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隔断的木板以示回应
“神父大人……不,您是位小姐?”
那是一个女人,年纪不大,声音很轻,带着犹豫和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疲惫。
“小姐也行……小姐也行的。女神面前不分这些,您说是吧。”
艾丝特没有再出声,只是安静的聆听着。
“我……我想忏悔……我有罪。”
对面沉默了很长的时间,在艾丝特忍不住望向格窗对面的时候,对面才像是终于克服了内心的障碍,叹了一口气,轻轻地开口
“我……我打掉了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早就习惯了生活的苦难
“我丈夫不久前死在矿洞里,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我发现我又怀孕了,我养不起他们……我真的……我没办法……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小姐,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似乎魔怔了一般一直重复着她真的没有办法,大概是为了说服她自己,声音慢慢开始颤抖
“我每天都在想那个孩子。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我想过如果我生下他,他会长什么样。会不会像我?他会恨我么?”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那些问题憋在心里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我每天都在想,想得睡不着觉。我不知道女神会不会原谅我……但我想活下去,我想让我的三个孩子也活下去。这算罪吗?这也是罪吗?”
艾丝特抿了抿唇,她大概可以理解,在教义中,堕胎通常被视为严重的“罪”,可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母亲又何罪之有呢?
“您不方便说……我知道。这种事……谁也没法替别人承担,这是我的罪恶……”
“离去的孩子是天使,已经返回神国,女神会宽恕你的一切罪恶。”
艾丝特打断了她,她无法违反教义,直接代替女神宣布她无罪,只能换了一个更让她容易接受的说法。
没想到会有回应,女人的哭声顿了一下,突然收了声。
“真的么……”
“更重要的是,你得宽恕你自己。你的孩子们,需要母亲。”
对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又坐了一会便离开了
小恋从布帘的缝隙飞了出去,没一会儿又飞了进来
【她看起来好多了,宿主,不过,神父不是说不需要回应的么?】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神父。’
【……那倒也是。】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和那个女人不同,他没有一丝犹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声音干脆利落
“神父,我按照您之前说的做了祷告和补赎,没有效果,他们还是纠缠着我,我根本无法入眠,后来,我又做了一些尝试,今天我来寻求女神的宽恕……”
艾丝特好奇的看了格窗一眼,虽然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容,却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和焦虑
“……我希望您可以再给我一点建议,我从头说起吧,我,杀人了。”
艾丝特微微坐直了身体,等待着下文,这个发展比她想象的更突然一点
“十年前,我在北部边境当兵。我们抓了几个俘虏,是那边派来的探子,长官说问不出东西就把他们处理掉。
我那天喝了酒,我已经不记得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有没有说出什么东西,我只记得最后我愤怒的把他们推到坑里,填了土。”
他说“填了土”的时候,语速忽然慢了一拍,像是在那个词上绊了一下,但那一下很快就被他带过去了。
“在酒醒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在那之后,我的脑袋里就一直回荡着那个声音。土落下去的时候他们在下面的喊叫。我听不懂他们喊什么,是在喊谁的名字,还是无意义的哀嚎……我不知道。
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求过女神,求过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回应过我。我也有做祷告,忏悔,但是全部都无济于事……”
【宿主,他好可怜啊,居然被一个噩梦纠缠了十年,想想都好可怕】
‘是啊,这大概就是ptsd吧,很多老兵都会有这种症状’
她见过不少这种人,在神明游戏的副本中,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中有很大一部分还会整夜整夜地睁着眼,有的会把每一个突然的声响当成枪声,有的会在梦里大喊大叫,喊着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字。他们身体回来了,但有一部分意识永远留在了副本中。
【那我们能帮帮他么?】
艾丝特思考了一下,轻声开口道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你是被你的内心的声音困住了,才得不到解脱,你可以好好想想,束缚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格窗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声音……是啊,声音,这十年,我一直都在回忆,他们死前说的到底是什么……”
对面的男人似乎是回忆着什么,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木椅的扶手
“所以,就在前天,我杀人了,我把那两个倒霉蛋酒鬼推进了我提前挖好的深坑,把土一点一点填进去,我这次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原来,人死前绝望的哀嚎是这样的啊——”
【???】
‘……’
“女神是博爱的,无私的,她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可以宽恕我的罪恶……”
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从平稳开始一点一点地上扬,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声音开始出现一丝癫狂
“对啊,是女神让我这么做的!她不忍看我日夜折磨,所以才会让我去主动寻找一个答案!”
艾丝特坐在暗处,看着木格窗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只觉得脊背发凉
【宿主……这也是,ptsd么?】
‘不,这是精神病。’
艾丝特再也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也没有再次作出任何反应,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很轻。格窗对面那个男人还在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像一个人在和自己争论。他说了很多,说女神是博爱的,说他的做法是对的,说他终于解脱了。
男人似乎终于已经说服了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痴痴得笑了两声,自顾自的笑着离开了告解厅
艾丝特在确认他已经离开,不会突然冲进来给自己一刀杀人灭口后才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看向格窗另一边,这份工作,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之后很久都没有人再过来,直到艾丝特准备离开才有一个老人醉醺醺的走进了隔壁的隔间,他坐下的时候没对准椅子,一屁股坐到了扶手上,差点翻过去,嘴里含糊骂了一句,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挪正。然后他打了一个酒嗝,那声音在狭小的告解室里被放大了,闷闷的,像有人在木桶里搅了一下,连隔断这边的艾丝特都闻到了浓重的酒气。紧接着他的脑袋大概是撞到了隔断的墙板,隔壁传来一声闷响伴着一声咒骂,他哼唧了几声才继续说道
“神父,我有罪。”
艾丝特做了下心理准备,这次又会是什么?酒鬼?疯子?杀人犯?她已经可以开始体会到这是一件苦差事了,情绪有点低落,她不能让对面等太久,尤其是告解室里的人,不论对方做过什么,他们坐在了这里,自己只能表达宽恕,所以回应道“请说。”
“我借了邻居家的鸡。”
艾丝特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对面安静到艾丝特以为他醉酒已经睡着了。
“……就这样?”
“就这样。”老人的声音很模糊
“那只鸡下了蛋,蛋孵出了小鸡,小鸡又下了蛋。现在我家里有一群鸡了。我把他的鸡还给了他,所以现在那些鸡都是我的鸡生的,所以理论上那些鸡都是我的,但是邻居说我是个小偷,霸占了他的鸡,说如果没有他的鸡我不会有这么多鸡,硬生生多抱走了两只小鸡”
“……”
“但我想了一想,这好像不太对。所以来问问女神,我这算不算偷……我算来算去,总觉得是我亏了。”
艾丝特沉默了,老人也沉默了
这一次,艾丝特像一个合格的神职人员一样安静的聆听,闭紧了嘴。索性,老人并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告解室里坐了一会儿,把那笔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了几遍,然后自己得出了结论
“不行,那是我的鸡,我有什么罪,是那个强盗才有罪,我得把那两只小鸡要回来,那是我的鸡。”
椅子响了一声,脚步声歪歪扭扭地远去了
艾丝特又坐了一会,确认没有人再来后从告解厅里钻了出来,她站在告解室门口,把帘子拉好,又把椅子摆正,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身往外走。夕阳西沉,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艾丝特~”
卡洛琳站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下,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藤条篮子,里面装着面包和熏肉,大概是算好了她的时间,早早的等在这里,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你还好么?第一次告解感觉如何。”
“嗯……还好,是一份,很有意思的工作”
卡洛琳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她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你做得很好”,只是在她陷入负面情绪前往她的嘴里塞了一颗糖,甜味从舌尖开始慢慢扩散,把那些压胸口沉甸甸的东西都驱散出去扫去了阴郁的心情
“巧克力?”艾丝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
“嗯,别告诉别人。”卡洛琳眨了眨眼,那一下眨得很慢,带着一种“这是我们的秘密”的、少女一样的狡黠“甜吧?”
卡洛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哎呀”一声双手合十,她的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在那弯弯的弧度里挤得更紧了
“艾丝特,我有个好东西,正适合现在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一定会喜欢”的笃定,带着一点小孩子要分享一个秘密时的兴奋“你来!”
艾丝特看着阳光褪去逐渐变暗的正殿,又看了看兴奋的卡洛琳,决定还是不要扫老太太的兴,跟着她坐在了角落的桌前
“卡洛琳妈妈,我们要做什么?”
卡洛琳把手里的篮子放在了桌子上,从里面取出面包递给艾丝特
“先吃饭吧~一会我给你看点好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