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舟一梦 第14章 误导（第九次梦境）

老道士一捋胡子，“那便对了，姑娘此刻最大的心愿可不就是将这梦境想明白。”

“凡请道长指点一二。”黎繁脸上有了认真的神色。

“姑娘现在正在思虑的便是这梦的真假。”

若换了旁人来听，定会觉得这道士的话颠三倒四，梦哪有什么真假之分。但黎繁一听就能明白，她此刻最想知道，这梦当真是她的记忆吗。

黎繁点了点头，耐心等待道士后面的话。

“姑娘的梦，是真的。”

还没等黎繁追问，道士紧接着又说:“但与姑娘理解的不太一样。”

黎繁听着这绕弯的话，一时间有些晕了，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

“道长，我在梦中回忆起了过往，想找到更多记忆，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做，请您指点一二。”

“那真的是姑娘的记忆吗？”

黎繁一下被问懵了，这道士方才不还说她的梦是真的，怎的又反问起她来了。

还是说，她将那句话会错了意。

她开始怀疑起自己。

“难道，这一切不是我过往的记忆吗？”她小心地问。

女子脸上藏不住一点心思，也只在这时，她的言行才与她年轻且纯良的面容相符合。

“姑娘不必害怕，这些都是你的记忆，只不过与你现在认为的有些不同罢了。”

这话说得含混不清的，黎繁问了一遭好像更迷糊了。

黎繁还想追问，却被他止住了。

“姑娘的心愿我已经满足了，问题的答案也说明白了。请姑娘莫要多问，老夫只能说到这了。”他站起身，还有些不稳，“不过，老夫还要再多提醒姑娘一句，有人在刻意误导你啊。”

说罢，他拿起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黎繁跟着向外望去，不知何时天已放晴。云销雨霁，太阳的暖辉再次落满大地，照在庙中她瑟缩的身上，打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这道士，还真有些古怪。

在庙里耽搁了一会，又因路上刚积了水，步子放慢了些，黎繁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没想到三人敞着门等她回来，到这个点了还未用晚膳。

预料到她浑身湿透的模样，梅儿已经准备好了姜汤。

黎繁身上的衣服并未干透，上半身是被时间风干的潮，下半身还湿哒哒地贴在她身上，风吹过来，激起一阵阵砭人肌骨的寒冷，整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各有各的难受。

师父是最先听见她脚步的人，径直朝她走来，道:“你这在外面淋了雨，先上去把衣服换了，待会我再为你把脉。”

师父接过了她背上的竹篓。黎繁被压了一天的肩膀终于卸了力，她轻声谢过，此刻也顾不得酸胀的肩背，赶紧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而梅儿已经去给她烧擦身的水了。

黎繁褪下湿衣，用热水擦了身子，再换上干净的衣服，绞干头发。

等她收拾好自己下楼，已经过去了两刻钟还多。此时天色暗沉如墨，睡得早的人家怕是都歇下了。

四人这才终于吃上了晚饭，几个菜都是重新热过的，也不知他们到底等了她多久。

“谢谢师父，还有梅儿、福禄。不过今日这般情形，你们本不用等我的。”

她心下感动的同时，又有些愧疚。

“这些你都不用考虑。吃完饭赶紧回去休息，明天也不用下来做活了，有哪里不适的要及时告诉我。”师父的话中带着不由分说的命令，“我给你抓了服药，你喝完药再睡，千万莫要染了风寒。”

“……好。”

她也的确是累极了，回屋后喝了药立刻上床，阖上沉重的眼皮。

等到她第二日醒来之时，天已大亮。

黎繁昨晚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痛快地发了场汗，更是将窗子关紧了，生怕再着凉。她醒来后身上还算舒坦，打过几个喷嚏便通畅了，没有发热的迹象，就只是觉得还有些疲惫。

梅儿给她送了吃食上来，她想到师父的嘱托，也不逞强，便决定吃些东西后再睡一会。

黎繁又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终于觉得神清气爽，这才下了楼。

她本还担心那些草药昨日过了雨没有及时查看，下楼却发现那些植株早就从竹篓里被捡出来了。师父带着福禄在一旁，正在教童子如何辨别处理。

师父见她下楼，直起身来。

“感觉可还好？”

他仔细地打量了黎繁一遍，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不过还是得再问问她。

“一切都好。我也是运气好，这样淋雨都没发热。”黎繁下楼的第一件事，就是同师父报平安。她昨日经了这一遭，想必叫几人担心坏了。

师父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句“一切都好”就收回自己嘴边的话:“你身子如今是好了许多，但还是要注意着些。”

“嗯，我明白。”

“我再替你把把脉，药也还得再吃。”

“……好。”

黎繁想，如果梦里的男人是最爱护她的人，那眼前的师傅就是最关心她身体健康的人，永远在叫她注意身子。

*

这几日，三人都坚持不让她做活，生怕她哪里一累着又被病给找上门来。她也是清闲，每天看看书发发呆就把时间打发过去了。

终于又到了喝那药的日子。师父本来担心她刚淋完雨受了寒，该停一下这药，但她却坚持说自己没事。

师父本想阻拦，但见了她那一副期待又坚决的神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再三叮嘱，叫她若是有不适一定要唤自己。

临入睡前，黎繁又想起了那道士雪泥鸿爪般的话。

他说她的梦是她的记忆，却又说这与她理解的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她没琢磨明白。

不过他后面那番话才是真叫她摸不着头脑。

他说有人在刻意误导她。谁在误导她，又误导了她些什么。

她的梦，只有师父知道。

若那道士说的是真的，便只有这一种可能。

可是师父为何要误导她呢？

师父于她有救命之恩，自她醒来后便尽心尽力照顾她。恢复记忆一事，也多亏了师父襄助。

而且这些年吃的药的确是对她身体有益，她自己也懂药，心里再清楚不过。

黎繁只是这样想想，便觉得对不起师父，自己怎能如此揣测他。

她感到有些心累，这些个大师说话就一定要这样打哑谜吗？平白叫人发愁。

黎繁不想再多费神，赶紧睡下了。

再一睁眼，黎繁醒在了那间她再熟悉不过的房间里。

身旁，男人呼吸匀长。黎繁忍不住用手抚上了那俊秀的眉眼，这双眼睛总是会用温柔眷恋的目光望向她，即使现在闭着，她好似也能一眼看进那会令人深陷的眸子，心也跟着怦怦跳。

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他睡着的模样，这时的他，不会与她说让人红脸的话，不会一脸轻佻地调笑她，更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可她见了这样的他，依旧会心生喜悦。与话本中那一个个被笔者赋予家事性情的角色不同，不是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而是这个鲜活灵动的人本身，会使她产生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从前的她应当是很喜欢这个男人的，黎繁在自己的梦里看得出来。

她现在的记忆并未恢复完全，她并不知道两人之间还发生过什么，她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可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作为黎繁再次见到他，认识他，她还会控制不住自己那想要奔向他的心思。

失忆之后，黎繁从未对任何男子动过心，更未想过成亲、生育。她以为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薄情寡性，无福消受那所谓儿女情长、鱼水之欢的乐趣。

可她分明在自己短暂的梦中，找回了些许少女怀春的踪迹。一次次的梦境使她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心意，这份小心思早就被她从梦中带进了现实，带到了她每一日翻飞的思绪中。

纵是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她好像依旧会选择他。

每一夜入梦，她期待的不完全是恢复记忆，还有他。

天光从窗缝透入，时辰看来不早了。

黎繁小心地跨过睡在外侧的男人，下床抓起外袍披在身上。

船上空间毕竟有限，房间算不得多大。屋内布置也比不得寻常宅子里周全，仅仅是能住而已。

顺着丝丝缕缕的光溯其源头，黎繁看向了那一扇半掩的小窗。

她慢步走了过去，轻轻地推开窗。

窗外晨光熹微，水声潺潺。

黎繁将手探了出去，指如削葱根，黎明微光落在那只手上，温暖柔和。

黎繁是没有这样光洁柔滑的一双手的，她的手上有采草药时不慎划伤的细口，有常年做活磨出的茧子。她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女。

不知是什么变故，硬生生将一个女子的人生割成了两半，从那以后，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她想，自己从前就是这样一个养尊处优、束于高阁的贵女吗？

不愁吃穿，金枝玉叶，备受宠爱，得遇良缘，想来这就是引世间无数女子艳羡的一生了。

但黎繁有时候也会想，这样规规矩矩一生真的不会太不自在了些吗？自己这些年到底过惯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以前那个她见了她现在这副模样，怕是接受不了她的粗鄙。

那他呢？他喜欢的又是怎样的她。

黎繁心上泛起了层层涟漪。

想起他说无论怎样都一定会寻回她，可若他寻回的是她这样一个抛去小姐姿仪，与普通市井百姓毫无二致的女子，他还会坚守他的誓言吗？

就算是平民百姓，结亲时也总爱把门当户对挂嘴上，把女子的知礼贤德当做自己身为父母夫婿的荣光，更何况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五年了，他的心……还能始终如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