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族长宅邸是半月城里最大的一座院落。就连青砖砌成的院墙,都比城中寻常人家的土墙高出一截,门口立着两盏石灯。
“天外天谡祗前来拜访乌蒙族长,劳烦通传一声。”
见谡祗三人走过来,家丁先是打量了一翻,随即接过文书,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院中迎了出来,脚步比通报的汉子还急。
乌塔尔快步走到谡祗面前,随即郑重地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乌蒙族第三百四十七代族长,乌塔尔,拜见扶摇殿下。”
乌塔尔弯下去的腰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是乌蒙族最高规格的迎客之礼。
谡祗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他一把,道:“族长不必多礼。扶摇奉命前来,叨扰了。”
“殿下说哪里话。老朽那封信递上去,原想着天外天能派两位仙君来搭把手便已是万幸,没想到竟是殿下亲至。快快请进。”
乌塔尔侧身让路,亲自引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绘着驼队与绿洲的影壁,便到了正厅。
厅堂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花纹繁复。四壁挂着几幅织锦,织的是大漠落日的景致,用的是金线银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乌塔尔请三人在客位坐下,自己亲自提壶倒了茶,才在对面落座。
“这封印算起来也是半年前开始频繁躁动。”他捧着茶盏,缓缓道,“原先,每隔百年,我们就会加固一次封印,从来也没出过岔子。但不知为何,距离上次加固,才不到二十年,封印就已经不太稳了,灵山口那片暗红色的土,一年比一年往外扩。族中能感知到封印波动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老朽寻思着,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这才向天外天递了消息。敢问殿下,天君那边打算怎么做?”
说到这里,谡祗抬眼看向乌塔尔:“父尊的意思是,在封印里加一道摄魂令。”
“摄魂令?”乌塔尔似有些疑惑,道:“这个我倒是知道,但不是说,自从那位女神君去神界后就失传了吗?”
谡祗将茶盏搁下,道:“原先是这样的,后又在因缘巧合之下,凫之依照残谱,参悟出来了。况且与我一道来的两名弟子,皆是来自蓬莱洲,精通阵法,正好派上用场。”
谡祗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两人。
淮洲和素衣起身,朝乌塔尔拱手行礼。
“乌塔尔族长。”淮洲道。
素衣也跟着行了一礼:“晚辈素衣,见过族长。”
“原来如此。”乌塔尔示意两人坐下。他就说,怎么打从刚见到这两人,就觉得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一个生得英气,气度不凡;一个目光清亮,眉宇间透着灵气。但没想到,居然出自蓬莱洲。
谡祗在一旁道:“素衣刚拜入元月仙君门下。”
“元月仙君?”乌塔尔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神色比起方才郑重了不少。“可是当年与天君一同设下九曜镇灵阵的那位元月仙君?”
“正是。”
“小小年纪,便能得元月仙君青眼。”他感叹道,“素衣仙子必是天赋过人,前途不可限量呐。”
素衣被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族长过奖了。”
“谦逊是好事。”乌塔尔点了点头,“但元月仙君的眼光,我信得过。封印的事,老朽心里也算踏实了些。”
乌塔尔说着说着,叹了口气,道:“想当年,焚天玄冥为祸一方,生灵涂炭,后来天君亲率一众谪仙,布下阵法,将它镇压在灵山之下,半月城这才有了今日的繁华,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它逃脱。”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道:“天色不早了,殿下不妨在老朽这里用顿便饭,我稍后叫人收拾出几间住处。明早我带你们去灵山,查看封印的状况。加固阵法还需些时日。”
谡祗微微颔首:“有劳族长了。”
“殿下客气。”
晚宴设在偏厅,菜色比寻常人家丰盛得多。手抓羊肉切得齐整,配着本地的香料;烤鱼是从城外水渠里捞的,外焦里嫩;几碟子干果蜜饯摆成花色,还有一壶温过的葡萄酒,颜色深红,倒进杯里香气扑鼻。
“你就是素衣姑娘吧?”素衣坐在淮洲旁边,忽然听见有人笑吟吟地开口。
阿依娜冲着她笑着。她生得明艳,一身枣红色的窄袖长袍,袍角缀着一圈细碎的骨饰和亮片,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皮肤是沙漠里晒出来的蜜色,眉毛浓黑,脸颊透着健康的红,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就像大漠里的花,坚毅而热烈。
“我是阿依娜。”她大大方方地往素衣旁边一坐,朝着他们打招呼,道:“我阿爹说,你们是从天外天来的,还有一位是蓬莱洲的仙子。”
素衣被她这股热乎劲儿带得也笑了:“我叫素衣,蓬莱洲的。”
“蓬莱洲!”阿依娜眼睛更亮了,“我听来往的商队说过,说那边有大海,浪花打在石头上能溅一丈高,是真的吗?”
“真的。”
“真好,我从小就在半月城长大,还没见过海呢。”阿依娜托着腮,一脸向往,道:“乌蒙族人不能轻易离开半月城,我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城外的绿洲边。”
“不过,”阿依娜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过几日就要成亲了。嫁妆里还缺一样东西,得去外头采买。我跟阿爹说了,这回我要亲自去。”
“采买什么?”
“一颗鲛珠,说是鲛人眼泪凝成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阿依娜眼睛亮亮的,忽然凑得更近了些,一脸好奇“素衣姑娘,你从小在海边长大,见过鲛人吗?。”
素衣想了想,笑了一声:“见过。”
“真的?”阿依娜一下子来了精神,“鲛人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传说里那样,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
“差不多。”素衣道,“不过我见的那回,是小时候跟淮小洲一起下海去偷他们的珠子。”
“偷珠子?”
“嗯。”素衣说得理所当然,“鲛人哭的时候眼泪会结成珠子,落在水里亮晶晶的,我跟淮小洲潜下去捡,结果被发现了,追着我们游了好远。淮小洲游得慢,差点被鲛人的尾巴扫到,后面还被族里的长辈罚跪了半宿。”
阿依娜听得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你们还干过这种事?”她笑得直抹眼泪,“我看淮洲公子这相貌,看不来是会干这种事呐。”
“人不可貌相,”素衣冲着谡祗挤眉弄眼,道:“他到现在都是那副德行。”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淮洲正端着酒杯,一口酒喝岔了,呛得偏过头去掩了掩嘴。他放下杯子,缓了缓,转过头来,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冲阿依娜摆了摆手。
“见笑了,见笑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的,一点没觉得丢人,纯粹是没想到素衣会当着外人和哥哥的面把小时候那点糗事抖出来。他瞥了素衣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可真行。
素衣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阿依娜看看淮洲,又看看素衣,忍不住笑得更响了,笑得腰间的铃铛叮叮当当地晃。
“你们可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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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九曜镇灵(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