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春桃
那天中午,我在子宫里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清脆。
像是什么东西打在脸上。
然后是哭声——不是苏晚意的哭声,是另一个人的,细细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吃不了兜着走的东西,还敢偷着送!"
是刘嬷嬷的声音,粗厉得像砂纸。
"让你送你就送,谁让你多管闲事的?啊?苏晚意什么身份,她配吃馒头吗?这是镇北王府,不是她苏家的破屋子!"
我没听见那个被打的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急促的、颤抖的呼吸声。
然后是脚步声——刘嬷嬷的脚步声,趾高气昂地走远了。
脚步声消失之后,是一阵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没有哭。
只是在呼吸。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我认得这种呼吸方式。
前世我在审讯室里听过无数次。
这是那种倔强的人被打之后,选择不哭不闹、不让人看笑话的方式。疼了就疼了,眼泪往肚子里咽。
春桃。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是她。那个总是偷偷给苏晚意送吃的、被我发现踢腿暗号时吓得差点叫出声的小丫鬟。
她在被刘嬷嬷打。
因为她给苏晚意送馒头。
我在羊水里攥紧了拳头。
不是愤怒。
是无力。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踢苏晚意,只能在羊水里翻跟头,只能用那些微弱的胎动来表达我的情绪。
但我打不了刘嬷嬷。
我甚至骂不了她。
我就这样攥着拳头,攥着脐带,攥着那团软绵绵的黑暗,听着门外春桃压抑的呼吸声。
那一巴掌,清脆得像折了一根树枝。
我在心里记下了。
记下了这个声音。
记下了这个日子。
有一天我会出去的。
我会找到她。
不是为了报仇——我没那么无聊。
只是……记住。
记住每一个伤害过我母亲和我的人。
这就是我在子宫里学会的事情。
记住。
那天晚上。
我在羊水里漂浮着,听见了两个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春桃,你脸上……"
是苏晚意的声音,带着心疼。
"没事的娘娘,不疼。"
春桃的声音在抖,但没有哭腔。
"是刘嬷嬷打的?"
"……嗯。"
"她凭什么打你?"
"因为我给你送了馒头。"春桃的声音顿了顿,"但我不后悔。娘娘你身子弱,厨房那边又不给你好脸色,我不偷偷送点吃的,你和孩子怎么办?"
苏晚意没说话。
我在听她的心跳。
在加速。
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东西。
"馒头呢?"苏晚意问。
"被……被收走了。"春桃的声音更小了,"嬷嬷说,以后不许我进厨房。"
"……"
"但我还藏了一个。"春桃的声音突然带了一丝雀跃,"娘娘你等着,我去拿。"
脚步声出去了,又进来了。
然后是布包打开的声音。
"给,趁热吃。"
苏晚意没接。
"你不吃我也不吃。"她说。
"可是娘娘,这是给你补身子的……"
"你不吃我也不吃。"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春桃在哭。
"娘娘……"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对我真好……"
"傻丫头,你对我好,我当然要对你好。"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送了点吃的……"
"这就够了。"苏晚意的声音温柔得让我想哭,"这个府里,只有你一个人对我好。这就够了。"
我在羊水里沉默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一个胎儿。
我不懂什么人情世故。
但我懂一件事——
这个府里有人在对我母亲好。
不要回报的那种好。
春桃被打了一巴掌,没哭没闹没抱怨,只是偷偷藏了一个馒头,晚上偷偷拿给苏晚意吃。
她图什么?
什么也不图。
她只是觉得苏晚意可怜。
她只是想做点自己能做的事。
我突然想起我前世。
二十六年的人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解剖台和验尸报告。
我孤独惯了。
我不知道"有人对你好不要回报"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我在听。
听春桃哭着说"娘娘你对我真好"。
听苏晚意温柔地说"这就够了"。
我在羊水里翻了个身。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里不那么黑了。
后来的几天,我听到了更多。
春桃偷偷告诉苏晚意外面发生的事。
"娘娘,镇北王出征了。"
"嗯,我知道。"
"听说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
"沈玉容最近心情不好,老是被老太妃训。"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做什么事惹老太妃不高兴了?"
我在羊水里竖起了耳朵。
沈玉容被老太妃训了?
有意思。
老太妃平时不怎么管府里的事,怎么突然训起沈玉容来了?
是因为安胎药的事?
不对,安胎药是沈玉容自作主张还是老太妃授意的?
如果是授意的,为什么又要训她?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一时想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镇北王不在,意味着沈玉容没人管。
接下来,她可能会更猖狂。
也可能会有所收敛。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得做好准备。
"娘娘,后花园新开了一池荷花。"春桃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雀跃,"我偷偷去看过,可漂亮了。等你身子好点,我扶你去看看?"
"……好。"
苏晚意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在她的肚子里,感受着她的情绪。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只是一种淡淡的、疲惫的温柔。
她在承受着一切。
身体的疲惫,内心的煎熬,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而我只能待在这里。
什么都做不了。
我踢了她一下。
轻轻的。
苏晚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在动了。"她轻轻地说,手捂在肚子上,"是在安慰我吗?"
我没踢第二下。
只是安静地待着。
春桃的事情让我想了很多。
这个府里有恶人——沈玉容、刘嬷嬷、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
但也有好人。
春桃是一个。
苏晚意更是一个。
她在这么艰难的环境里,还在保护我,还在想着以后带我看荷花。
我突然觉得,我要更努力地活下去。
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她们。
为了苏晚意。
为了春桃。
为了那个还没见过面的、据说是个混蛋的镇北王萧墨寒。
我要活下来。
然后,我要把这个王府翻个底朝天。
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