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降生(上)
那天来得毫无预兆。
我正在羊水里打盹,突然感觉到整个世界开始晃动。
不是那种轻轻的摇晃——是剧烈的、周期性的、带着疼痛的晃动。
宫缩。
我瞬间清醒了。
这不对。
预产期还有两天。
怎么会——
又一阵收缩。
比刚才更强烈。
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挤压着,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挤得我喘不过气——虽然我本来也不需要呼吸。
然后是疼痛。
不是我的疼痛,是苏晚意的。
我能感觉到她的子宫在收缩,肌肉在痉挛,血液在加速流动。
她在疼。
很疼很疼。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惊恐。
"疼……"苏晚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春桃……疼……"
"娘娘你别吓我!我去请大夫——"
"不……不行……"苏晚意的声音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不能请沈玉容的人……"
"那、那怎么办?"
"偷偷……偷偷去……请外面的……"
脚步声。春桃跑了出去。
屋子里又安静了。
只剩下苏晚意的呼吸声。
急促的、浅的、带着疼痛的呼吸。
还有我的心跳。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半个时辰后,大夫来了。
是春桃偷偷从外面请的,一个白胡子老头,姓张,是外面医馆的坐堂大夫。
他诊了脉,脸色很难看。
"夫人,是早产。"他说,"胎位是正的,但夫人身子太虚,怕是……怕是要难产。"
苏晚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大夫,求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救救我的孩子……"
"老朽尽力。"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
稳婆来了。
沈玉容派的稳婆。
我听出来了。那个脚步声,那个呼吸声——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职业性的冷漠。
"夫人别怕。"稳婆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发寒,"老身接生过几百个孩子了,不会有事的。"
我在羊水里听着这个声音。
不对。
这个声音不对。
我听过太多说谎的人。
这种"不会有事的"语气,这种刻意平稳的语调——是骗人的。
她根本不想让苏晚意顺利生产。
"春桃姑娘。"稳婆的声音又响起来,"夫人还没开指呢,别急别急。"
开指。
我瞬间明白了。
她在拖延时间。
真正的生产过程里,开指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急不得。但这个稳婆在说"还没开指"——意思是让春桃和苏晚意不要着急,给她们一个假象。
但我感觉得到。
宫缩在加剧。
开指在加速。
这个稳婆在撒谎。
我急了。
我开始用尽全身力气往下顶。
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我没有接生知识,没有产科经验。我只有本能——我要出去,我要帮母亲,我要——
"哎呀!"稳婆的声音突然变了,"夫人您别用力,还没到时候呢!"
骗子。
我心里骂了一句。
她不想让我出来。
"夫人您省点力气。"稳婆的声音不紧不慢,"头胎都慢,您别急。"
我在羊水里疯狂挣扎。
没用。
我出不去。
生产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是母亲和胎儿一起努力的结果。但母亲体力不够,胎儿——我——不知道该怎么用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能感觉到苏晚意在消耗。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又开始变慢。血液在流失——我能闻到那个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味。
失血。
我在前世写过无数次"失血性休克致死"。
在验尸报告上。
在解剖台上。
在那些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文字里。
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用在——
用在我母亲身上。
"孩子……"苏晚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孩子……"
她在叫我。
我听见了。
"孩子……帮帮娘……"
她在求我。
一个母亲在求她的孩子。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
恨自己被困在这个子宫里。
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恨自己——
不。
我不恨了。
恨没有用。
我开始转。
我知道胎儿在产道里需要旋转才能顺利娩出。我不知道这个知识是从哪来的——可能是前世看过的产科资料,可能是某种本能。
我在子宫里拼命旋转。
头朝下。面向后。肩膀对准骨盆出口。
我记不得这些知识是从哪来的,但它们就那样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人把一整本产科教科书塞进了我的意识里。
"咦?"稳婆的声音突然变了,"胎位……怎么动了?"
她慌了。
我能感觉到。
她的手在苏晚意的肚子上乱摸,动作乱了,呼吸也乱了。
"夫人您别用力——"
"滚!"苏晚意的声音突然爆发出来,"都给我滚!"
她从来没有这样喊过。
我从来没听过她这样喊。
"春桃!"苏晚意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把她们……都赶出去……"
"可是娘娘——"
"出去!"
脚步声。稳婆们被推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晚意、春桃、还有我。
还有那个白胡子张大夫。
"大夫……"苏晚意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帮我……"
张大夫没说话。
他只是一个民间大夫,没有稳婆的本事,没有接生的工具。
但他懂一件事。
"夫人,用力。"他的声音很稳,"孩子想出来。你跟着她一起用力。"
苏晚意深吸了一口气。
我感觉到了——她的子宫在收缩,肌肉在挤压,血液在加速——
不是失血的加速。
是拼命的加速。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感觉到了——产道在扩张。
她在用力。
我也在用力。
我在往下顶。
一下。
两下。
三下——
"孩子的头……"张大夫的声音带着惊喜,"看见头了!"
我听见了春桃的哭声。
是高兴的哭声。
"娘娘!娘娘你听见了吗!孩子的头出来了!"
苏晚意没有回答。
我感觉不到她的心跳了。
"娘娘?娘娘!"
春桃在哭。
"夫人!夫人!"
张大夫的声音也在变。
不对。
出事了。
苏晚意的心跳——
停了。
我感觉不到她的心跳了。
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被困在这里了。
我——
"快!"张大夫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孩子还没出来!孕妇已经晕过去了!快推孕妇的肚子,从上往下推!"
什么?
什么?
"用力从上往下推孕妇的肚子!让孩子出来!"
疼痛。
剧烈的疼痛。
从脚底传来——有人在推我的脚。
我想哭。
但我还在子宫里。
我还在——
"出来了!"春桃的尖叫声,"孩子出来了!"
然后是光。
一道刺眼的、灼热的光。
然后是空气。
冰凉的、新鲜的空气。
我张嘴想哭。
我张开嘴——
"哇——!!!"
我哭了。
我活着。
我出来了。
但——
苏晚意呢?
苏晚意怎么样?
我拼命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影子。
"大夫!大夫!我家娘娘怎么样了!"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的心——
我的心在那个已经空了的地方跳动着。
快得像是要炸开。
苏晚意……
苏晚意!!!
求求你了,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