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象越演越烈,已有官员不再遮掩,直接报上最凶险的实情:“陛下,江南已非简单民变!
乱民结伙成势、占据城池、私设头目、拒受朝廷安抚,已是实打实叛乱雏形!
若再迟疑不决,不出半月,江南半壁彻底糜烂!”
此时。江南最新一道八百里急报传来——三城失守,官署焚毁,乱民据城自守,不复招安。
满朝汹汹,似有逼宫之声震彻殿宇——“请陛下斩于清!谢天下、止叛乱、安士族、固江山!”
龙椅上的宇文琪面色沉冷,指尖轻轻按压着御案边缘,眼底满是疲惫与纠结。
于清此刻立于朝臣队列之中,一身朝服端正,神色依旧刚直,出列叩首:“陛下,天灾乃是不可抗力,并非茶法本身有错。
若是此刻因为一场暴雪就全盘废止改制,此前清丈出来的隐田会再度被士族吞没,好不容易梳理好的赋税体系会直接崩塌,往后再想整顿积弊,再无机会。
臣恳请陛下,只下诏江南暂缓征收本年度茶税,开官仓放粮赈灾,茶法整体照旧推行。”
“于大人这是只顾法度,不顾百姓死活!”对面一名士族官员立刻厉声反驳,“遍地流民快要饿死,你还要死守条文,难道要看着江南百姓尽数被逼反才肯罢休?”
吵嚷声充盈整座大殿,宇文琪沉默良久,看着案上那些描绘着流民冻毙、村落破败的奏报,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他是这场变法最坚定的后盾,可如今一边是朝堂法度、王朝长久的积弊改革,一边是眼前实实在在受苦的黎民、随时可能燎原的民变,进退皆是两难。
就在此时,一道慌乱至极的身影,冲破宫外仪仗,连滚带爬扑入殿中。
内侍面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双膝一软重重砸在青砖之上,声音破碎凄厉,穿透满殿喧嚣:
“陛下——启禀陛下!东宫偏殿……小皇子殿下、小皇子殿下薨了!”
一字落,满堂骤停。
方才还剑拔弩张、唇枪舌剑的垂拱殿,瞬间死寂得落针可闻。文武百官尽数僵立原地,脸上的争辩戾气、算计急迫,尽数凝固。
宇文琪身躯微微一震,指尖猛地攥紧了御案边缘,骨节泛白,喉间干涩发紧,声音低哑得近乎听不见:
“……你说什么?”
内侍伏地痛哭,字字泣血,“方才宫人殿内值守,不慎踢翻殿中鎏金铜炉!铜炉坠地轰然巨响,小皇子素来体弱胆小,骤闻惊雷般巨响,当场惊悸昏厥,御医赶至施救,针石汤药全无用处……已然去了!”
宇文琪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他夙兴夜寐,整吏治、改积弊、填国库,赌尽君名、扛尽骂名,只为守好这万里江山、万千黎民。
他不怕朝臣反噬,不怕天下非议,不怕万世骂名。他唯一所求,不过是家国安稳、子嗣绵长。
可如今。
宇文琪双目骤然赤红,身形一晃,一口热血直直呕出,猩红溅落洁白御案,染开大片刺目的血色。
“陛下!”
满殿文武大惊失色,纷纷欲上前搀扶。
却见呕血之后的帝王,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仁克制,翻涌着近乎疯魔的冰冷戾气,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破碎,字字狠绝刺骨:“将那贱婢……活剐。
朕要她,千刀万剐,寸肉不留。”
无人敢置喙,无人敢求情。金銮殿上,血色淋漓,君心彻底崩裂。
良久,宇文琪抬手拭去唇角血痕,于极致混乱中,硬生生压下私悲,“于清执拗误事,暂行革去职权,禁足府中待勘,不得出府半步。”
此言一出,满殿士族官员微微松气,却无人敢再欢呼逼杀。
他不杀于清,是心底仍知新法为国。他只禁足不废法,是不肯向士族彻底低头。
随即,宇文棋目光投向阶下肃立的兵部尚书韩泽,“韩泽。”
韩泽出列躬身:“臣在。”
“江南叛乱,占城割据,弑官乱民,罪无可赦。即刻调兵,全力镇压,绝不姑息。”
韩泽心头一沉,当即叩首,坦诚己见,“陛下,臣有一言。江南乱民,本皆良善百姓。雪灾绝收、新苗冻毙、无粮无生,又遭酷吏催税、乡绅囤粮,走投无路方才聚众作乱。其心非反,其行求生。
臣恳请陛下,暂缓铁血用兵,先开仓赈灾、缓免茶税、安抚流民、厘清吏治,以安为先,乱局自解。一味强攻镇压,恐逼百万流民彻底铤而走险,酿成天下大祸!”
可此刻的宇文琪,他眼底只剩冰冷寒凉,语气偏执而凌厉:“苍生可悯,暴乱不可恕。
若是寻常百姓,即便绝境,亦知守礼安分。如今他们占城杀官、割据一方,早已是豺狼心性、不知教化。这般暴民,安抚无用,唯铁血镇压,方能止乱!”
韩泽看着帝王眼底破碎的暴戾与死寂,心知圣心已乱、悲极偏执,再谏无益,反而引祸。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俯首沉声道:“臣……遵旨。”
———
当日举国下诏,皇子薨逝,天下大丧,京师缟素。
也是从这一日起,宇文琪的性情彻底异变,变得极易暴怒、极易癫狂,稍有忤逆便动杀念,宫内宫人内侍动辄获罪,轻者杖毙,重者赐死。
深宫人人自危,个个胆寒,无人敢近御前,无人敢轻言言语,偌大的皇宫,死寂如囚笼。
唯有皇后平氏,哪怕身上被刺伤,依旧不离不弃,日日贴身守在御前,替他擦拭血痕、整理朝服、安抚狂躁,默默接住他所有崩溃、所有阴寒、所有破碎。
夜深人静,殿内烛火凄冷,再无孩童嬉闹之声,空空荡荡,只剩死寂悲凉。
宇文琪卸去龙袍,只穿一件单衣,独坐床沿,面色苍白疲惫,眼底是无尽荒芜。
窗外大雪,屋内却没有铜炉取暖——宇文琪从此见不得这东西了。
皇后平氏用棉被深深拥着宇文琪,不停为他暖手,擦身。
宇文琪望着身侧温柔相守的皇后,声音沙哑哽咽,满是无尽自责:“皇后,朕对不起你。你身上的伤......还疼吗?”
平皇后拍了拍宇文琪的后背,“陛下,臣妾早就不疼了。”
“这么多年,你一直陪着朕,见过朕最狼狈的样子。本想着做了皇帝,给你最好的,可没想到,朕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朕,对不起你啊!
如今……连我们唯一的孩子,我都护不住。”
朕这君王,守不住江山安宁。朕这夫君,护不住枕边之人。朕这父亲,保不住稚子性命。朕……一事无成,太过失败,也连累了你。”
平皇后俯身轻轻拥住他,指尖温柔抚过他鬓边散乱的发丝,眼底无半分怨怼,“陛下,臣妾从未后悔。
当年在抚州,臣妾第一次见到陛下,见陛下面对流民处乱不惊,受着重伤却坚韧心性,就想着,这少年真了不起。
臣妾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那天去送药,才有机会认识陛下,爱上陛下。
臣妾随您风雨同舟、登临九五,享世间无上荣光,共担家国万里风霜。这人间富贵皆是陛下赠予我。
此生嫁您、伴您、随您,生死相随,不离不弃,从未有过半分悔意。”
宇文琪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像个受尽委屈、无处申诉的孩童,埋头她怀中,放声嚎啕。
哭声压抑、破碎、悲绝,藏尽十年帝王孤苦、一生徒劳、满腹冤屈。
“朕究竟做错了什么……朕兢兢业业、勤政爱民、一心济世……为何天道不公,要如此罚朕、虐朕、毁朕家国?”
深宫长夜,帝王痛哭无声,山河无言作答。
良久,痛哭渐歇。
极致的悲伤宣泄过后,只剩一片死寂寒凉。宇文棋缓缓起身,独自走出寝殿。
漫天大雪纷飞,落满宫阙琉璃、落满朱墙高台、落满整座冰冷皇城。
天落新雪,万里缟素,似为夭亡皇子送葬,亦似为崩塌的大曜送终。
他孤身一人,静坐于雪中高台之上。
大雪纷纷扬扬覆满他的肩头、发冠、衣袍。
天地一白,满目洁净寒凉,可这世间极致的冰凉白雪,终究盖不住他心底寸寸溃烂、无处愈合的血色伤痕。
江山犹大,山河依旧。
可他的人间,他的家国,他的初心,他的温热,尽数葬于这场新年风雪之中。
此时,一道来自西南封地的奏疏,顶着风雪八百里加急送入殿内,上疏之人,正是被贬西南多年的咸王宇文嵩。
宇文琪强撑着身体,召见群臣。
被贬西南多年的肃王宇文嵩,上疏请求打开封地官仓,疏通西南至江南的山间粮道,将府中囤积的大批粮食源源不断运往江南灾区与官军驻地。
同时上书说明,西南山道未被大雪完全封死,粮运可持续不断,暂时补上前线与灾民的口粮空缺。
这份奏疏摆在御案之上,一时间朝堂议论纷纷。
“陛下,咸王主动开仓输粮,解了江南燃眉之急。如今乱地粮草匮乏,一边要养兵,一边要安抚流民,光靠远距离转运终究吃力。
咸王手握现成粮源,不如下旨令宇文嵩亲赴江南,统筹赈灾放粮、安抚百姓一事,分化乱民军心,配合官军平叛,事半功倍。”
提议一出,立刻引来大批臣子激烈反对,满殿气氛骤然紧绷。
“万万不可!咸王当年因故被贬西南,一直处在朝廷监察之下,祖制约束被贬藩王无诏不得擅离封地。
如今若是准许他亲赴江南,手握粮秣调度大权,又身处动乱腹地,军民皆要仰仗他的粮食活命,极易收拢人心,一旦滋生异心,中央难以制约,这是莫大隐患!”
“当下保命要紧,流民饥寒交迫才被逼作乱,只要粮食到位、妥善赈济,大半百姓自然会散去归家。
咸王只求输送粮草,并无提兵权的要求,不必过度猜忌。若是因为提防藩王而断了赈济粮路,江南只会越乱越凶,得不偿失。”
龙椅上的宇文琪面色苍白,眼底还萦绕着丧子的沉痛与倦怠,连日高压之下心神早已疲惫不堪,陷入漫长的纠结。
宇文琪要答应咸王的请求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8章 血呕金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