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曳见那男子身形纤细,生得极是艳丽妖娆,眉目线条柔和精致,眉眼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破碎感,安静垂首立在一旁。
妖冶如蕊女,带着危险,却想让人靠近——说的就是此人的容貌了。
彩鸢留意到她的目光,连忙上前轻拉那人衣袖,示意他上前行礼。
男子缓步上前,躬身屈膝,动作温顺拘谨,语声轻细柔和:“小人菱歌,见过少夫人。”
彩鸢在一旁笑着介绍:“这是我戏班的师弟,专攻旦角,最拿手的就是《桃花扇》。
自打菱歌来到楼中登台,那客人就没中断过,不少达官贵人专门定点包场,只为听他一曲李香君。”
林星曳微微颔首,并未多想,只温和示意他起身落座。
柚禾笑着提议:“今日难得少夫人前来,咱们索性关上雅间门户,备上酒菜,大家好好欢聚一场,不必拘束。”
众人纷纷应声,不多时,各色精致菜肴、温好的清酒尽数摆满桌面。
席间气氛松弛热闹,绿萝性子爽朗,率先开口,讲起酒楼日常种种趣事,引得满堂欢笑。
“前几日有两位京城世家公子,为了争抢菱歌的首场夜场,当场掷出重金相争,差点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柚禾姑娘出面调停才平息下来。”
话音一出,众人纷纷侧目看向菱歌。
菱歌指尖轻轻攥住袖口,垂眸浅笑,语气客气疏离,“不过是承蒙诸位照拂,才得以有一处登台谋生之地,不足挂齿。”
他面上笑意浅浅,话不多,只安静坐在角落,像是与周遭热闹隔着一层薄纱。
林星曳静静看着他,只觉此人或许命运坎坷,却也没有多追问,转而同柚禾、绿萝叙说书院备考的琐事。
酒菜次第上桌,杯盏轻碰,笑语连绵。绿萝性子也是是爽朗,席间不住说着楼中趣事:哪位世家公子为抢座争执,哪位贵客痴迷戏曲、豪掷打赏,桩桩件件鲜活热闹。
众人听得阵阵发笑,雅间暖意融融。林星曳也跟着开口大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乡野与伙伴玩闹,那无拘无束的岁月。
窗外夜色渐浓,长街灯火次第点亮。正谈笑间,雅间门扉被人轻轻推开,廊下仆从低声通传一句,满堂说笑瞬间骤停。
只见薛琰立在门口,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清挺,目光淡淡落向屋内,神色平静无波。
满屋子临江楼旧人连忙起身,整齐列队躬身行礼,方才喧闹热闹的氛围,转瞬变得拘谨肃穆。
林星曳微微一怔,手中酒杯顿在半空,抬眸望向门口来人。
薛琰目光轻扫满堂,最终落定在林星曳身上,语气温和,“我无意打扰你们,只是夜色已深,我来接你回府。”
林星曳本想婉言推辞,只说自己稍后自行归院,不必劳他奔波。
谁知薛琰又适时补了一句,“梦洲送来一批珍稀滋补药材,最宜体虚劳神之人。我给父亲留了些,还有一些......想留给岳父。
明日休沐,我同你一道给他送去。”
岳父?这词从薛琰嘴里说出来,好生稀奇。
转而一想,若是拒绝,她在外夜聚、久不归府容易滋生闲言,便顺势颔首:“公子说的有理,我这就与你回去。”
众人立于两侧,无人敢多言,目送二人出门。
待薛琰、林星曳身影彻底消失在临江楼夜色里,雅间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缓下来。
灯火摇曳,余温尚在,只是满室热闹落了大半。
绿萝长长舒了一口气:“薛公子素来清冷,方才站在门口,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众人纷纷附和。
唯独彩鸢,她看到师弟菱歌腰间的玉佩后,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等众人陆续收拾桌案、退出门外,雅间只剩她和菱歌二人。
彩鸢压着声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与无奈:“你这腰间的玉佩真是精巧,是张公子送你的吧?
你……近日是不是又私下应了他的邀约?”
菱歌肩头骤然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衣料,垂眸不敢抬头,耳根瞬间泛白。
他沉默良久,声音细若蚊蚋,怯懦惶恐:“师姐……我推脱不得。”
彩鸢无奈叹了口气。她知道菱歌自幼家境贫寒,小时候被亲生父母卖给乡间地主做杂役。
因生得容貌出众,年少时险些遭地主玷污,万般无奈之下连夜出逃,一路漂泊,辗转投奔民间戏班学旦角谋生。
也是那时,菱歌与彩鸢相识,一同学戏,做了彩鸢的师弟,二人经常一起搭戏,渐渐处得真如姐弟般。
后来戏班解散,二人断了联系。菱歌一时无处可去,找了一家城中医馆做学徒。
他心思灵巧,又肯潜心钻研药理,药房师父有心栽培,时常私下传授他辨药抓药的本事,却也因此引来同门嫉妒。
有同门暗中使坏,趁他抓药之时偷偷调换药包,致使病人服药后险些酿成大祸,菱歌百口莫辩,被医馆扫地出门。
就在绝望困顿之际,他偶然与彩鸢重逢。彩鸢把他引荐给柚禾。
柚禾见他唱腔绝佳,便同意他留在临江楼,收留于戏班登台唱戏,才有了如今安稳度日的日子。
这日子对菱歌来说太难得,他总怕一朝倾覆、再度无家可归。
面对京城权贵递来的邀约与银钱、人脉许诺,他心底慌惧,不敢强硬得罪,只得私下应下两场小聚,想着只是陪坐饮酒,并无大碍。
彩鸢看着他这副脆弱卑微、畏缩求生的模样,又气又怜,厉声训斥:“我当初带你回来,是让你登台凭艺谋生,不是让你折辱自身、攀附权贵!
这些达官贵人一时新鲜,今日捧你、明日弃你,你若沾上半分纠葛,来日祸事临头,谁能护你?”
临江楼容你安身,靠的是规矩本分。往后再有任何私下邀约,一概回绝,不许再自作主张!”
菱歌脊背微颤,眼眶泛红,却不敢辩驳半句,只低头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依旧温顺,可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惶恐与不安,分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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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夜色长路,马车缓缓而行。
车厢内烛火轻摇,暖意融融。
薛琰看向身侧的林星曳,语声清淡温和,“今日考得如何?”
林星曳坦荡抬眸,神色安然:“我是尽力了,结果听天命吧。”
车轱辘碾过夜色长街,缓缓驶向侯府。
次日,薛琰与林星曳一早便整理行装,轻车简从,只带两名仆从,携着备好的滋补药材,往烟雨巷林宅而去。
成婚以来,这是薛琰第一次正式登门林家。
马车未至巷口,烟雨巷街边早已聚满围观街坊。百姓最爱看高门动态,听闻侯府姑爷亲至林家,人人倚门张望,交头接耳,沸沸扬扬。
待青帷马车停落,薛琰掀帘落地,一身月白长衫,风骨清挺、温润如玉,立于市井巷陌之间,愈显卓然出尘。
围观者议论纷纷,“这公子生的真俊啊!”
“林家女儿好福气,几代福报才修来这般良人。”
也有年长邻里低声揣度:“成婚许久才首次登门,到底门第悬殊,林家在侯府面前,终究低微不起眼。”
林星曳神色淡然,充耳不闻。薛琰微侧身,虚护她半步,“进去吧,岳父等候已久。”
二人并肩入巷。
林琼早已立在门前等候。
数月未见,林星曳抬眸一瞬,心口骤然酸涩发紧。
经益州冤案死劫之后,林琼虽官复原职,心结却彻底深重。自此为官慎之又慎,事无巨细、事事亲查,分毫不敢懈怠。
茶马司公务繁冗,账册稽查千头万绪,他日夜伏案劳形,不过数月,竟消瘦憔悴大半。
林星曳见父亲面颊凹陷,鬓边添霜,眼底尽是疲惫倦色,整个人单薄得让人心慌。
“爹爹。”林星曳声音微哑,眼眶当即红了。
林琼连忙抬手安抚,温声宽慰:“无事无事,只是公务稍忙,看着清瘦些,身子硬朗得很,别挂心。”
薛琰上前见礼,恭敬妥帖:“岳父劳神伤身,晚辈带了些温补药材,可供日常调养。”
林琼行礼道:“薛翰林。”
薛琰急忙扶住:“岳父大可不必,今日才来看您,实乃砚修之过。”他礼数周全、态度敬重,无半分侯府骄矜。
林琼看着眼前二人,薛琰温润端雅,眼里是有自己女儿的,压在心底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眉眼间漾开真切笑意,引着二人入堂落座。
堂内清茶袅袅,闲话家常徐徐。
聊及近况生计,林琼轻叹一声,话锋一转,提起一桩久违人事,也解开了多年心结。
“近日家中多了一桩变故,你怕是从未想过。”
林星曳微怔,抬眸疑惑望向父亲。
“上轮休沐,你猜谁上门了?是你舅舅!”
林星曳内心惊讶,自从与父亲来到京城,他们与慕家基本就断了联系,如今舅舅怎么主动寻来。
时隔多年,骤然听闻舅家亲人消息,她心底先是猝不及防的惊喜与陌生暖意。
林琼语气透着念旧,轻叹续道:“他终归是你母家唯一血脉,是你亲舅,血脉亲缘割不断。他几番登门致歉、言辞恳切,忏悔当年慕家势利绝情,只求我容他在京城立足谋生。
我一时心软,便允他偶尔往来,未曾彻底拒之门外。”
说到此处,林琼眉宇间浮起一丝隐隐忧虑。
“他常年奔走海路边疆,说是做南北海路货运。而且近来出手阔绰、花销惊人,往来结交的皆是来路不明的海路商贾,甚至暗中接触不少京中官吏。
我提醒他,海路水深、私风极盛,最易藏污纳垢、引火烧身,莫贪横财、安稳度日最要紧。
看样子,他应是听进去了,满口答应。过几日,你可愿见他一见?"
林星曳难掩心中的欣喜:“既然他远道而来,自然是要见的。”
后面薛琰和林星曳的关系会再拉扯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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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伶人靓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