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苑岁末大考将近,整座书院氛围骤然沉肃。
廊下往日闲谈论辩的笑语尽数消散,各学舍昼夜灯火不熄,满堂学子埋首书卷,不敢懈怠半分。
林星曳更是如此。
她知道,翰苑同窗多半出身世家,家学渊源深厚,立论思辨、引经据典的本事是从小练成的。堂间论学时,常有士子闻声即悟、脱口破题,反应迅捷。
相较之下,林星曳起步太晚。而且她觉得自己并不是天资卓绝,根底不及众人浑厚,唯有勤恳二字——笨鸟先飞。
况且自那日书楼,薛琰的无礼行为,让她便彻底搬离薛府,住在翰苑旁的学子宿舍。
一间简陋厢房,一桌一椅一灯,无雕梁画栋,无仆从伺候,唯有堆叠满案的经义、史论、策籍,成了她朝夕相伴的所有光景。
暮色初临,众学子陆续收卷休憩,唯有林星曳的房内灯火依旧灼灼不灭。
案头摊开一册厚厚的课业清单,纸页字迹清隽规整,这是薛琰连夜为她梳理的岁考重点。林星曳细细看过,这份整理精准贴合詹翊授课偏好,甚至标注出历年岁考高频考点、易混史观、答题利弊。
连日来,她日日对着清单查漏补缺,将薄弱篇目逐一精读、批注、复盘,确实受益良多。
午后学堂散场,她从来不是最先离去的那一个,反倒次次留至最后,捧着书卷立在堂前,躬身向詹翊请教疑难。
她这般废寝忘食,落在同窗眼中,有人心生敬佩,但也有人闲言碎语。
几名寒门学子时常感慨:“林氏本是商户出身,半路入学,根底远不及世族子弟,却最是勤恳自持。如今已是侯府正妻,身居贵眷,本可安享荣华,不必如此劳碌,偏偏日日焚膏继晷,这般心性格局,实在令人愧煞我辈。”
“我看不尽然。女子终究该守内宅、顺夫纲。成婚已久,夜夜独居书院,久不归府,终日与书卷为伴,疏离夫君,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恃才矜傲。”
“就是就是!薛公子温润端雅,待她素来包容,她却次次刻意疏离、夜宿外院,不顾夫妻情分,长此以往,怕是要生出隔阂嫌隙,坏了夫妻和睦。”
这些细碎私语,林星曳自然是知道的。
但,那又怎样?这次考核的机会,她定要把握住。
是日午后,天降初雪。
碎雪绵绵扬扬,漫天漫地覆落书院飞檐、青石长阶,天地一色素白,洗尽连日墨香沉郁。
研习课业完毕,林星曳裹着书卷,避开人流,顺着书院僻静长廊缓步而行,任由漫天碎雪落满肩头。
脚下青石覆着薄雪,微凉打滑,人烟渐稀,声响渐寂。她无心辨路,只是一味循着最清冷、最荒芜的方向走去。
越往深处,越是荒寂。
书院腹地本就少有人至,尽头一堵半塌矮墙掩着一隅废园,荒置经年,早已被世人遗忘。园内杂草枯藤芜杂,往日萧瑟冷清,此刻被初雪尽数覆盖,掩去破败芜杂。
风雪穿林,簌簌轻响。
林星曳立在园中,抬眸四顾,满目萧然寂静。
就在此时,视线落向园角一丛细竹。
数竿青竹瘦挺孤直,本是傲骨亭亭,却因一夜落雪太厚,枝桠尽数弯折,一团团厚雪死死压在竹梢,将柔韧枝干坠得垂地,摇摇欲坠。
竹身弯成极致弧度,仿佛再经一阵风、一点雪,便会彻底崩折、断落尘埃。
寒风掠过,竹枝瑟瑟摇晃。
望着那枝垂雪孤竹,林星曳心底微动,生出一缕莫名恻然。她缓步上前,伸出微凉掌心,轻轻抚上竹梢。
抬手、拂落。
簌簌——积压多日的厚雪骤然崩落,顺着青竹肌理层层滑落,碎雪纷飞、落雪扬尘。
下一刻,那几近折裂的青竹,骤然挣脱重负,顺势而起,笔直挺立,节节向上,风骨铮铮。
压抑尽数褪去,腰身彻底挺直。
林星曳望着这一幕,心口骤然一松,连日积压的滞涩、疲惫、惶然,竟随落雪一并散去大半。
看来万物皆是如此——看似将倾将毁的重压,只要轻轻拂去桎梏,便可重立风骨、再挺腰身。
林星曳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心绪微动之间,她目光一垂,忽见竹根积雪之下,藏着一点玲珑雪白。
是一只白兔。
通体绒毛纯净如雪,身形小巧玲珑,双耳耷拉,四肢蜷缩,死死挤在竹根避风处,被残雪半掩,瑟瑟发抖。
想来是骤然降雪,寒风吹彻,无处避寒,只能蜷缩在此。
只见它一双红眸湿漉漉的,静静望着身前之人,温顺得让人心软。
林星曳心底瞬间柔了一片。
她蹲下身,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小生灵。指尖拂去周遭积雪,清理出一方干燥土地,又捡拾周遭干枯细草,一层层铺叠整齐,垒成一个简陋却避风温暖的小窝。
囊中尚有余下的书院果子,是午间膳房所发。她尽数取出,轻轻放置草窝旁。
这白兔怯怯张望,不敢靠近,却也不曾逃开,只静静缩在草堆间,任由暖意慢慢裹住冻僵的身躯。
林星曳静坐一旁,不言不动,只看着它微微地笑。
风雪依旧,园中寂静无声。
从今往后,每逢压力缠身、心绪郁结、前路迷茫之时,她便来此静坐,看看雪景,逗逗小白——这是她给这兔儿起的名字。
当然,她给这废园,也起了一个名字——篁月林。
竹为篁,雪映月。
————
岁末大考如期开闱。
当日天光大亮,翰苑千舍灯火齐熄,整座书院褪去连日私读的零散烟火,只剩庄严肃穆的科考气场。
林星曳随人流稳步步入考棚,心情有几丝莫名的紧张。
待考题徐徐下发,目光落于卷首,四字论题清朗醒目——论立身以勤,治世以衡。
目光触及此题的刹那,林星曳思索几分,心中默默排布七八分骨架。
思绪既定,她执笔落墨,字字沉稳。
她全程心神合一、笔耕不辍,直至最后一字落纸,轻轻收笔。
交卷退场,廊下天光清朗,风雪初霁,天地澄澈。
周遭同窗如释重负,纷纷呼朋引伴、笑语喧哗,相约夜间宴席庆贺,或是结伴逛市嬉游玩闹。
有人快步上前邀约林星曳:“林同舍,岁考结束苦尽甘来,今夜我辈齐聚小宴,共叙课业,切莫推辞!”
林星曳浅浅含笑,“连日劳神,我改日再与大家聚吧。”
辞别众人,她独自循着熟路,一步步走向书院深处的篁月林。
废园依旧寂静,落雪未消,青竹亭亭直立,雪色衬得竹身愈发苍翠挺拔。那日被大雪压弯的枝干,早已彻底舒展,风骨凛然,稳稳立在寒风之中。
竹根草窝中,小白轻轻挪步上前,围着她的裙角蹭动,温顺软糯。
林星曳蹲下身,取出随身带的干果细食,一点点轻放于草堆旁。她看着小白吃了两个干果,便抱起它,顺着兔耳缓缓抚下。
小白的红眼眨了两下,林星曳笑笑,又将野果递给它,小白便迅速咀嚼起来,颤动不止。
看着小白痛快无比,林星曳心头的焦虑、紧绷、惶惑,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静坐良久,她才缓缓起身,缓步走出篁月林。
走出翰林书院,京城繁华扑面而来。
长街车马络绎,摊贩叫卖声声,人流熙攘往来,烟火热气腾腾。冬日暖阳铺洒街巷,将整座京城烘得温暖鲜活。
但林星曳此刻并不想回薛府,只是漫无目的,顺着长街缓缓独行。
不知不觉间,视线抬落,熟悉的飞檐雕楼映入眼帘——临江楼。
这地方,自入翰林书院后,就再没来过。
抬眸望去,依旧是当初熟悉的楼阁格局、雅致装潢,临水而立、曲池环绕、雅致不凡。
可细细观之,处处皆是无声变迁。
往来宾客比肩接踵,远比往日更为繁盛,衣香鬓影、权贵云集。堂内小曲翻新,不再是当年熟稔的旧调。奔走伺候的小厮侍女,大半皆是生面孔。
物依旧,景未改,人事已悄然更迭。
一瞬之间,恍如隔世。
林星曳静立门前,默然凝望楼中盛景,心底百感丛生。
此时,一声惊艳之声响起:“少夫人!”
林星曳蓦然回头,只见绿萝立在阶前,衣衫整洁,眉眼利落,俨然已是酒楼得力领班。
望见林星曳,绿萝眼底满是惊喜,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语气热忱:“没想到少夫人今日来了,快请入内雅间歇息!”
绿萝一路殷勤引路,边走边笑着回话:“少夫人今日来大伙儿定会开心坏了!如今酒楼生意一日胜过一日,多亏柚禾姑娘打理周全,我们这些从薛府出来的人,全都有安稳差事,有落脚住处,租金也比市面便宜大半......这些,都是多亏了少夫人!”
说话间,二人行至最深处临水雅间,绿萝抬手轻推木门,内里早已等候数人。
柚禾一身素色锦裙,见林星曳进门,当即快步上前,眼底藏不住真切欢喜:“姑娘今日考得如何?本来姑爷带了我去接您,但左右等不到您出来,就让我们先来楼里,他去别处寻您。
谁承想,您居然自己来了!”
林星曳心里微微一怔,来不及反应,只见彩鸢立在一旁,身后跟着数名曾在薛府伺候、自愿投奔临江楼谋生的仆妇小厮,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大家语声恳切,句句感念当年林星曳为众人赎身、寻求生路的恩情。
“当初若不是少夫人伸手相助,我们怕是还困在府中任人磋磨,如今能凭自己双手糊口,再也不必看人脸色。”
“如今有安稳住处,每月能存下银钱,家中老小也能顾得上,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不敢忘。”
林星曳抬手虚扶众人,“诸位不必多礼,我从前亦是商户出身,能帮上一二,是我的造化。前数月繁忙,无暇前来看望大家,如今见各位安居乐业,日子安稳,我也高兴。”
闲谈之间,林星曳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立着的一名男子,不由得微微一顿。
本来这章写薛林二人的后续,不过最后出现的这名男子,有新的故事,可以期待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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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篁林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