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荒原的秋风,终年带着砺骨的沙意。
漫天黄沙卷地而过,扑在连绵的营帐旗角上,墨色大曜旌旗猎猎作响,压过旷野深处零星的马嘶。戈壁草木早已枯黄,一望无际的苍茫里,大曜兵马层层布防,如水银泻地,死死封锁住整片荒原的命脉要道。
中军营帐外,卫萧披一身冷铁战甲,甲叶沾着细碎黄沙,身姿挺拔如戈壁孤峰。他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沉冷望向对面死寂的蛮族营盘,周身气场肃然。
帐帘轻动,于清抛开帐帘,大步走出,似乎在等什么。
果然,有人来报,“巴烈遣人传信,愿入帐答话。”
于清心中了然,铿锵有力,“总算来了!看来这巴列,也不是什么硬骨头。”
不多时,一道魁梧身影踏沙而来。
巴烈一身兽皮劲装,肌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眉眼桀骜凌厉,手握一柄磨得发亮的弯刀,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带着不甘的戾气。他身后只随两名亲卫,一路走来,目光扫过周遭密不透风的大曜军阵,紧绷的下颌线死死抿着,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焦躁与愤懑。
巴列麾下附庸小部尽数离散,军中头领各怀异心,营中牛羊日渐羸弱,族人衣食无着,怨声四起。往日纵横荒原的右翼强部,如今困守方寸之地,进退无路。
三人入帐,帐内炭火温凉,驱散了旷野的寒沙。
帐中无多余陈设,唯有一张简易沙盘,铺展着整片西月荒原的山川要道,脉络清晰,分毫分明。于清落坐主位,抬手示意亲兵退下,偌大军帐,只留他与巴烈相对,连多余声响皆无。
卫萧立于侧首,按剑垂眸,静默伫立,不言不语,只冷眼旁观这场无刃交锋。
巴烈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布防标记,指节死死攥紧刀柄,骨节泛白。他率先开口,嗓音粗粝沙哑,带着草原男儿天生的悍勇与不甘:“于大人把我们困在这儿,让我的族人没吃没喝,究竟想要什么?”
于清抬眸,目光清淡无波,无威压,无讥诮,“我不要你的城池,不要你的兵马,更不要你的性命。只要西月边境,百年无乱,百姓安生。”
巴烈冷笑一声,胸腔微微起伏,眼底戾气未消:“草原百年纷争,强弱相争,本就是天道规矩。大曜年年驻军,就能永远安稳吗?大人凭一纸围困,便想让我听你们的,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以往不安,是只伐不抚,只杀不安。”于清微微前倾身子,指尖轻点沙盘上交错的部族疆域,“你倚强凌弱,吞并小部,积怨百年。前朝将帅,逢乱便剿,剿完即退,未除祸根。杀不尽人心,止不住贪念,自然岁岁有乱,年年有战。”
他抬眼看向巴烈,神色依旧平和,却自带不容辩驳的通透:“今次我封你水草,断你商路,不是为屠你全族,是让你看清大势。
你部数万族人,老弱妇孺过半。寒冬转瞬即至,无水无草,无衣无粮,战马羸弱,兵器枯竭。
战,你军心涣散,无人死战。守,你粮草耗尽,坐以待毙。今日不降,旬月之后,部族覆灭,尸骨埋沙,无一幸免。”
尸骨埋沙,无一幸免。
巴烈背脊微僵,眼底的桀骜骤然黯淡几分。他嘴唇紧抿,喉间滚动,却寻不出半分辩驳的言语。
片刻僵持,他松开攥紧刀柄的手,双臂微微松弛,戾气收敛大半,只剩满心无奈与不甘:“于大人,开出你的条件吧。”
“三桩事。”于清伸出三指,指尖干净利落,“其一,尽数归还历年侵夺弱小部族的草场属地,划界立碑,永不侵占。
其二,即刻撤去所有边境哨卡,自此不扰大曜商旅,不犯边境寸土。
其三,岁岁遣使朝贡,归附中土,互通民生。”
他看着巴烈骤然沉下的面色,补了一句:“三事皆成,我即刻撤防,开水草、通商路,保你部族世代安居故土,岁岁平安。既往种种恩怨,尽数一笔勾销。”
帐内沉寂片刻,炭火噼啪轻响。
巴烈垂首,望着脚下平整的毡毯,肩头微微垮塌。所有挣扎、悍勇、不甘,在眼前无解的绝境与稳妥的生路面前,尽数沦为徒劳。
良久,他缓缓抬眼,眼底戾气散尽,只剩颓然,重重点头:“我依你。”
出帐之时,风沙依旧,却再无半分肃杀杀伐之气。
巴烈带着亲卫沉默离去,背影不复来时悍勇,步履沉重,一步步踏入漫天黄沙之中。
帐外空旷,万军肃立,旌旗无风自动。
卫萧上前两步,战甲摩擦发出细碎轻响,他看着巴烈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于清,眉头微蹙,终是开口问出了心底积压多日的疑惑。
“大人,巴烈屡犯边境,屠戮边民,积罪深重。如今穷途末路,为何不趁势斩草除根,尽数清剿?放任其部族留存,他日养精蓄锐,难保不再起兵戈。”
于清抬眸望向茫茫戈壁,目光悠远澄澈,“卫将军见的是兵戈杀伐,守的是当下疆土。
可治国安边,从不是杀尽异己。”
他侧首看向卫萧,眼神坦然通透:“西月部族杂居数百年,根深土长,杀之不绝。今日屠尽巴烈一部,明日便会有新的强部崛起,战乱往复,边民永无宁日。
我今日困之、抚之、约之,而非屠之。”于清指尖轻拂袖上细沙,“断其作乱之资本,留其安生之生路。以规矩束其行,以通商安其民,让部族知归顺有利,作乱必亡。
杀乱,只能平一时之祸。安民,方可定百年之疆。”
卫萧立在原地,周身僵凝片刻。他唇线微微绷紧,肩背挺拔的身姿下意识微微躬身。
“末将受教。大人格局,末将远不及也。”
于清微微摇头,“各司其职,各尽其道而已。将军守疆御敌,护万千边民性命,亦是大功。”
风沙渐缓,天光澄澈。
荒原之上,围困数日的铁阵缓缓松动。军令层层传下,封禁的水草要道逐步放行,紧绷多日的荒原死气,悄然散去几分。远处蛮族营盘,隐隐有松弛的人声传来,再无备战的肃杀。
落日西垂,余晖铺洒千里戈壁,染得黄沙一片暖金。连绵营帐错落有致,大曜军旗迎风舒展,安稳肃穆。
亲兵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大人,将军,全军排布已定,边境局势彻底安稳,可择日拔营凯旋。”
于清抬眸望向东方万里河山,眸光沉静温润。
“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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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月荒原的暮色逐层褪去。翌日晨光破戈壁云海,铺落满营甲胄。
大曜军旗临风舒展,卷尽连日沙雾,军营内外井然肃静,无半分战事余戾。
号角低鸣,绵长沉稳。拔营军令传下,千里征途自荒原始发。一路向东,奔赴京华。
归途无喧嚣,无急进,整支兵马行得稳而缓。
沿途州县官吏沿路迎候,立于官道两侧,躬身行礼,不敢高声言语。西月大捷的消息早已随快马捷报传遍沿路州府,百姓沿街驻足,遥遥观望归京王师,眼底皆是敬畏。
数十日征途,山河渐暖,风沙渐柔。待兵马抵京之日,正值京华晴好。
京城城门大开,禁军分列肃立,沿街百姓簇拥而立,鸦雀无声。玄色旌旗自长街一路铺展,迎风猎猎,整座都城肃穆盛大,尽迎凯旋之师。
朝堂捷报早已叠放御案。
太极殿内,天光落于青金石地砖,澄澈明亮。宇文琪身着常朝龙袍,立于御案前,指尖轻扶卷边,静静阅览手中战报。
殿下文武分列两班,皆垂首肃立,无人敢妄动声色。
“沥岩,果然不负朕望!不损一兵,不战一役,西月边患。”他抬眸,目光扫过百官,眉眼带着少年君主难得的舒展。
“陛下圣明,臣等恭贺大捷。”
当日朝议,论功行赏,次第落定。
于清居首功,增秩加俸,荣加殊荣,朝堂众臣无人异议。满朝皆知,此番西月平定,非兵马勇武之胜,是运筹人心之胜,这份功勋,无人可替。
卫萧加封镇远校尉,赐世袭轻车都尉封号。年少武将,一朝凭实功登顶京华新贵,风头一时无两。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廊下晨光细碎,落于朱红廊柱之间。韩泽止步等候,见卫萧走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做得好。”
卫萧垂眸躬身,脊背微弯,行礼恭谨:“峻倾没有辜负将军期望。”
“也是你自己拼来的。”韩泽望着他,眼底赞许明晰,“往日你只懂沙场勇力,此番归京,心性眼界皆脱胎换骨。往后在京,不必拘谨,好好立足。”
卫萧唇角轻抿,神色恭肃:“末将想回边关。”
“为何?”
“京城鱼龙混杂,不如边关自在。”
韩泽轻叹一声,“你,容我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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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天光穿庭前梧桐枝叶,碎落满阶。薛府院内,一派清宁安稳。
庭院无风,花叶静垂,石案光洁无尘,书卷摆放整齐。
薛琰立于廊下,一身青衫素雅,袖口平整垂落。
他抬步,缓步穿过庭院,走向她的住所。
柚禾正立于门外洒扫,见他走来,立时垂首行礼。
薛琰微微抬手,示意免礼,目光落于紧闭的房门,语声清淡:“她可在?”
“在的,姑娘……少夫人一早便在屋内翻读典籍。”
薛琰嘴角轻挑,“无妨,叫你习惯的就好。”
柚禾低头脸红,“是……多谢姑爷。”
薛琰颔首,抬手轻叩门板。
三下轻响,屋内片刻动静,而后门轴轻转。
林星曳立在门内,素色衣裙洁净,鬓发整齐,眉眼清浅平和。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敛去,微微点头行礼。
“公子怎么来了?”
下章小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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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边关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