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老牌成衣庄窗明几净。满架绫罗叠着柔润光泽,木案规整,烟火雅致,隔绝了外头秋街的风凉。
薛琰与林星曳并肩立于料架前,静静甄选翰林私服面料。
店家眼力活络,见二人气度清贵、身形相衬,笑意热忱地上前搭话:“公子与娘子真是璧人一对,模样风骨皆是上等。这般恩爱和睦,裁出来的衣衫定然最是合身好看。”
林星曳勉强笑笑,对于外人这般恭维,她早已习惯,懒得解释。
“借你吉言。”薛琰一声温稳应答,坦然受下调侃。
林星曳望着琳琅满目的面料,脚步轻移,眸色清浅如平水。
就这样吧,不解释了。
薛琰边看着满架料子,边侧首细细打量林星曳。
她身形清挺窈窕,肩线端正,腰身纤秾合度。他指尖拂过一匹浅杏织锦云罗,料子细腻厚重,纹理暗绣细云,端庄贵气,最适配翰苑研书、朝堂行走的体面规制。
“这款合适你。”薛琰语声温稳,带着几分认真斟酌,“色泽沉静,纹理内敛,不张扬、不落俗,入书院研讨、私下会客,皆得体端庄。”
林星曳垂眸望去,浅浅扫过那匹华贵织锦,随即视线微移,落在旁侧一匹月白暗纹素纱上。料子轻薄通透,底色干净,只缀几缕若隐若现的竹影暗纹,清雅素淡,风骨天然,不沾半点富丽匠气。
她轻声摇头:“公子这款太过郑重,日常读书太过压沉。我更喜这款月白竹纱,清净自在。”
薛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素纱流云,竹影浅浅,确实最贴合她。
他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你眼光更好。”
略一沉吟,林星曳语声从容:“两款都定吧。郑重款留作会下论道、正式会晤,清雅款日常穿用,恰好两全。”
薛琰心头微暖,眉眼柔和几分。
林星曳思索片刻,“既然来了,也为公子定一套吧。”就当答谢他书院的事。
一语落罢,薛琰眼底暖意骤然盛放,唇角克制不住微扬。他看着她清宁眉眼,声音不自觉更柔:“你眼光佳,便由你替我挑选。”
林星曳颔首应下,认真回身,替他挑选适配身形气质的深青暗纹锦料,分寸稳妥,眼光端正。
一旁店家瞧着二人你来我往、彼此周全的模样,笑得愈发热忱:“公子娘子这般体贴和睦,真是人间佳话!小人这就带二位去后院私密净室,安静妥帖,方便量身,无人打扰。”
薛琰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不动声色地朝店家递去一个眼色。
店家当即心领神会,连忙取来软尺与尺码簿,笑着解释:“后院净室独院僻静,小人负责记录尺码,不插手近身分寸,便由娘子为公子量体,最是稳妥贴合!”
林星曳不疑有他,坦然应下:“可以。”
一行人移步后院净室,小院清幽,窗明室静,无客往来,无闲人打扰。
店家立在案边持笔待命,屏内只剩二人相对。
林星曳持尺上前,立在薛琰身前。她抬眸平视,指尖微凉,轻轻落于他肩头衣料上,分寸端正,姿态从容。
“公子站直即可。”
薛琰依言挺背,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沉静如初,心底却早已失了往日笃定。
微凉指尖顺着肩线缓缓丈量,一寸一寸,轻擦肌理。布尺绷紧,细碎触感连绵落来,带着她身上的微微茶香,温柔却带着无可避开的侵入,层层破开他半年以来刻意严守的疏离克制。
血气骤然翻涌,周身空气凝滞不动。
薛琰不禁想起崤县那夜,她俯身贴上来时,内心狂躁的悸动。
眼前温香软语,咫尺温柔,新旧光影交错,叫人恍惚难辨,难以自持。
薛琰垂眸,目光落于她专注沉静的眉眼。她眼神清灵,睫毛上翘,鼻尖轻轻挺着,像精致的糕点,诱得人好想咬一口尝尝。
林星曳全然不觉他心底翻覆,量完最后一寸腰身,收尺垂手,轻声道:“尺寸已记下。”
薛琰压下心潮,低低应字:“嗯。”
房中进来一个送针线的年幼丫鬟,性子懵懂单纯,见二人量体,当即脱口问道:“娘子要不要奴婢也帮您量一身?正好一并记下尺码,省得下次再跑一趟!”
林星曳闻声,想也未想,坦然应声:“好,劳你费心。”
话音利落,毫不犹豫。
她侧身移步,任由小丫鬟上前为自己量身。
立在原地的薛琰,指尖微顿,他看着小丫鬟替她细致量体,二人近身相对,自己反倒成了旁观的外人。
心底那点方才滋生的雀跃与温热,悄然淡去几分,只剩浅浅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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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西月荒原,秋风卷沙,漫覆枯野。
连绵营帐沿戈壁铺展,大曜旌旗临风猎猎,肃杀沉凝。边境诸部层级森严,巴烈所领右翼强部,常年欺凌蚕食周边弱小部族,莫敦一族便是受害最深。
他们族人草场屡被侵占,畜群屡遭掠夺,老弱终年饥寒,世代隐忍求存,心中积怨早已深彻骨髓。
于清避开诸部耳目,单独召见莫敦。帐内温茶静气,无威压、无苛责,只娓娓道破弱族困局。
“你部守土安分,从未犯边,却代代受强部压榨,求生艰难。”于清语声平和,句句落地真切,“草原强者为王的规矩,是乱象根源,绝非天道公道。”
莫敦垂首长叹,鬓发霜白,满目沧桑无奈:“大人洞明世事,可我族势微,无兵无甲,除了忍,别无选择。”
“今朝廷驻兵在此,便是为弱者立公道。”于清顺势抛出实打实的安稳厚利,恩义兜底,温柔诱降,“你若率先归降,我即刻拨付粮草、布匹、茶叶赈济族中饥寒。划专属丰美草场,划界立碑,任何人不得侵夺。再为你部请奏朝廷,免三年贡赋徭役。日后朝廷驻军为你屏障,保你全族老小岁岁安稳,再不受欺凌。”
莫敦身躯震颤,抬眸时眼底已满是水光。挣扎片刻,他俯身深叩,心悦诚服:“若得大人庇佑,我族可得生路!莫敦愿率全族归降,永世守边不叛!”
于清一诺无欺,当日便命卫萧调拨物资、划定草场,当众厚待降部。
粮草入族、草场落地的盛况,很快传遍整片荒原。周遭所有被巴烈欺压的弱小部落,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归顺朝廷,有粮、有地、有安身之所。依附巴烈,只剩掠夺、压榨、朝不保夕。
这句话在草原传开了。
卫萧静静看着,这是于清的第一步,以恩哄降,收买人心,从内部瓦解敌势根基。
接下来,于清令卫萧将少量兵卒分批移营、往复游走,多立旌旗、广扬尘沙。远远望去,戈壁之上营帐连绵、旗阵密布、人马来往不绝,造出朝廷十万大军源源不断压境的浩大假象。
而到了夜里,令各帐灯火彻夜不息、此起彼伏,营造出大军整装待发、即刻开战的压迫氛围。
与此同时,细作潜入草原各部,四处散播流言:弱部尽数归降、巴烈已成孤主、朝廷重兵将至,不降者秋后屠部、尽没畜产。
流言漫天,虚实交织。
起初不屑一顾的巴烈,连日眺望远方连绵旗阵、不息灯火,听着周遭纷纷扬扬的传闻,心底笃定的底气,一日比一日松动。他看不穿虚实、辨不破造势,只觉四面皆敌、大势倾覆,狂妄之心,渐生惶恐。
于清见时机已到,便暗中遣使私会各部小头领。
“巴烈恃强独霸,平日夺诸位草场、吞诸位战利品。如今大势已去,他还要裹挟全族与朝廷死战。胜,利归他一人。败,诸位举族老小陪葬。
你们如今迷途知返,尚可归降朝廷,保全族人性命,还能分得此前被侵占的草场属地。死守盲从,唯有族灭人亡一途。”
句句戳中私心,字字道破利害。
一众本就心生不满的头领,彻底动摇。私下互相串联、暗自观望,人人为自己部族预留退路,再也无人真心听命巴烈。
强悍一时的右翼强部,外表依旧铁甲林立、气势汹汹,内里早已人心涣散、四分五裂,名存实亡。
全程旁观始末的卫萧,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他从前的兵道认知,简单直白:兵对兵、将对将,以力破局、以战止战。
可今日亲眼所见,于清不用一刀一剑、不费一兵一卒,哄弱者以安、骗强者以惧、离军心以诈、拆同盟以谋。
所谓征战,从来不是蛮力厮杀。
最高明的兵法,是收人心、乱敌势、绝后路、不战屈人。
他望着风沙中沉静立势的于清,这个文弱的读书人,着实给他上了一课。
于清似乎感受到背后有人,声音如利剑出鞘。
“卫将军!”
卫萧立刻上前半步,甲叶轻响,沉声道:“末将在。”
“领你麾下全线兵马,即刻封控全境。”于清目光扫过茫茫荒原,语气平静却狠绝,“凡水草要道、秋末草场、跨境商路,尽数封禁,一草一水、一商一旅,不许出入。”
卫萧眼底一动,瞬时通透。
他常年戍边,最懂游牧部族命脉。草原部落逐水草活、靠通商存,刀兵可避,天时地利命脉,无从可避。
“末将遵令。”
骑兵四散而出,沿戈壁隘口列阵封锁。步卒扎营堵路,把各处活水草场、通商路径尽数卡死。铁阵无声铺开,悄无声息,便锁死整片荒原生机。
帐外风声愈烈,黄沙扑打营帐,哗哗作响。
巴烈立在自家高处岗楼之上,远眺四方。
连日来,部下人心浮动,流言四起,往日听命的头领多是沉默避事,无人再敢踊跃请战。
他早已心中焦躁,此刻望见远处大曜兵马层层布防、封山堵水、截断通路,瞳孔骤然一缩,双拳死死攥紧。
身侧亲卫面色发白,低声颤禀:“首领,中原兵马封死了所有水草口和商路,咱们的人出不去,外面的物资也进不来了。”
巴烈喉间发紧,压着暴怒咬牙低吼:“他们不与我战,只困我?”
“是。”亲卫不敢抬头,“现下秋草日渐枯黄,水源本就有限,商路一断,盐、铁、粮、布尽数绝了。再过旬月,寒冬一落,牛羊无草无水,族人无衣无食……”
巴烈脊背发僵,浑身悍勇之气,一点点被无形的绝境碾碎。
秋风卷沙扑面,吹得他眉眼发冷。
战,无可战。和,不甘心。
进退皆是死局。
下一章捷报凯旋,林星曳初到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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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衣缕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