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盏记 第21章 临江开宴｜我只能默默看着你

夜色微凉，初秋的风已带上了几分清寒。

林星曳在临江楼忙了一整日，回到尚书府自己冷清的院落时，眉宇间带着倦色，晚膳也没用多少。

柚禾在一旁伺候着，看着自家姑娘日渐清减的脸庞和眼底的疲态，心疼不已。

她一边收拾碗碟，一边轻声宽慰：“姑娘，您也别太忧心了。老爷不是来信说了么，他那边一切安好，事情也在掌控中。您要是累坏了身子，老爷知道了岂不更要心疼？”

林星曳勉强笑了笑，知道柚禾是好意，但心中的那根弦却始终难以完全松弛。

柚禾忽然心中一亮，想起一物。她快步走到内室，取出一架蒙着细尘的桐木古琴，小心地擦拭干净，捧到林星曳面前：

“姑娘，您好久没抚琴了。今日月色尚好，不如弹奏一曲？记得您以前心情烦闷了，总爱弹琴的。”

林星曳望着那架熟悉的琴，微微一怔。是啊，自从披上嫁衣，踏入尚书府，她似乎就与这些风雅事彻底隔绝了。每日想的都是生计、经营、算计、安危。

这双手拨弄惯了算盘珠匙，却早已忘了琴弦的触感。

她看着柚禾眼中真诚的关切，心中一暖，生出几分感动。

“也好。”她轻声道，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净了手，于窗前的琴案后坐下。

月光如水，洒在琴身和她素白的纤指上。她略一凝神，指尖轻拨，一串清越而带着几分幽怨的音符便流淌了出来。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肌肉的记忆便被唤醒。她弹的是一首江南旧曲，调子本就婉转低回，加之她心中积压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新婚夜的冷寂，薛琰的漠然，经营酒楼的殚精竭虑，被卫萧利用的心酸，对父亲处境的忧心……

所有这些酸涩、委屈、和不甘，此刻尽数倾注于指尖，融入琴音之中，如泣如诉，时而低回如呜咽，时而高亢如诘问，在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穿透了院落。

与此同时，院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薛琰原本在听竹院温书，却被这突然响起的、极具感染力的琴声吸引了注意力。那琴音中的忧伤如此真切，竟让他心中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循声而来。

院门并未关紧，留有一道缝隙。他悄然立于门外，透过缝隙，恰好能看到室内窗边的情景。

只见林星曳微垂着头，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单薄。她专注地抚着琴，神情落寞而哀伤，与杜蘅描述的经营酒楼时冷静干练判若两人。

薛琰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惊讶。他只知道临江楼自她接手后生意颇佳，只当她不过是有些小聪明，懂得些商贾逐利的世俗手段罢了。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商贾之女，竟能弹出如此韵味的琴曲？

初凉的夜风穿过庭院，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也送来了那如怨如慕的琴声。此情此景——秋月、凉风、幽院、哀曲——像是一幅凄清动人的画面。

曲调中，他仿佛听出了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感慨，却又不仅仅止于哀怨，更有一股不肯屈服、于逆境中努力伸展的坚韧生命力。

这琴音，竟与他平日那些愤世嫉俗、孤高自许的心境隐隐共鸣，却又奇异地化解了几分他心中的偏执与冷硬，生出些许难得的豁达与平静来。

他并未打扰，独自回房中，琴音还未退却。

薛琰嘴边露出浅浅笑意，和书而眠，伴着琴声渐渐睡去。

——————

不知不觉已到中秋，月华如水，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皇宫之内，更是灯火通明，一派皇家庆典的盛大景象。

依照礼制，中秋宫宴，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及有诰命在身的命妇皆需入宫朝贺。

林星曳虽无诰命，但她与薛琰的婚事乃陛下亲口赐下，于情于理，都需借此佳节，入宫向帝后谢恩。

薛府内，林星曳早早便被柚禾和几个有经验的嬷嬷簇拥着梳妆打扮。今日的妆扮非同平日，需严格按照外命妇入宫的品级规制来。

她穿上了一身为此次宫宴特制的蹙金绣缠枝牡丹纹的绯色罗裙，虽不及一品诰命夫人的翟衣华贵，却也精致非常。

一头青丝被精心绾成凌云高髻，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和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熠熠生辉。脸上敷了细腻的香粉，唇上点了鲜亮的胭脂，眉间甚至依照时兴的宫妆，贴了小小的金箔花钿。

当梳妆完毕，林星曳缓缓站起身时，连在一旁伺候的柚禾都看得呆了，忍不住低呼：“姑娘，您真是……神仙妃子！那画里的人也不过如此！”

薛琰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当他看到盛装而来的林星曳时，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的眼中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艳与陌生感，眼前看倒的仿佛是另一个女子，在华服的衬托下，有种难得的端雅高贵，竟比月光更为耀眼。

他不由自主地出神了一瞬。

但很快，他便收敛了心神，眼底那抹波动迅速隐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模样。

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马车一路向皇城驶去。车内气氛沉默而微妙。林星曳见薛琰无话，便掀起车帘看向窗外。

薛琰时不时打量下林星曳，口中似有话想说，却不知说什么，一时间心中有些莫名烦闷，只希望路途快些结束。

临进宫前，薛宴特意又叮嘱二人：“今日宫宴，陛下与皇后娘娘面前，需谨言慎行，更要感念天恩浩荡，彰显陛下赐婚之美意，夫妇和睦的气象。” 这话中的深意，两人都明白。

出乎林星曳意料的是，薛琰此次并未流露出任何不耐或抵触的情绪。他安静地听着父亲的教诲，面色平静，只低声应了一句：“孩儿明白。”

宫门处，车马辚辚，衣香鬓影。各级官员携着盛装的命妇们依次入宫。林星曳与薛琰并肩而行，一个俊朗华贵，一个典雅端方，在人群中确是一对惹人注目的璧人。

不少目光投向他们，有好奇，有探究，亦有对其陛下赐婚背景的窃窃私语。

薛宴需先去向皇帝禀报户部钱粮事宜，嘱咐儿子儿媳直接前往御花园赴宴，留下薛琰和林星曳二人，由一名小内监引着，继续往御花园深处行去。

宫灯迤逦，映照着朱红宫墙和琉璃碧瓦，月色与灯火交融，勾勒出皇家禁苑的恢宏与静谧。

然而，越往里走，路径却渐渐变了。铺设整齐的青石板路变成了以大小不一的鹅卵石精心嵌拼而成的□□，虽极富雅趣，打磨得也还算光滑。

但对于穿着云头底绣鞋、习惯于平坦地面的林星曳而言，却成了极大的挑战。

她穿的鞋底不高，但稳定性差，踩在圆滑的卵石上，稍有不慎便会打滑。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寻找落脚点，身形难免有些摇晃，显得磕磕绊绊。

周围亦有其他官员及其命妇同行。林星曳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一位夫人，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身旁丈夫的胳膊，丈夫则体贴地放慢了步伐，两人相携而行，姿态亲昵而从容。

看到这些，林星曳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酸涩和羡慕，更添了几分独自挣扎的无助与窘迫。她知道自己走得慢，恐怕已经引起了前后同行者些许的注意，甚至可能还有窃窃私语。

在这等场合失仪出丑，不仅自己难堪，更会连累薛家乃至父亲的名声。她咬紧下唇，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内心的焦急却让她的步伐更加僵硬不稳。

就在此时，她的右手忽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握住了。

林星曳猛地一惊，愕然转头。

是薛琰。

指尖忽然被温热包裹时，林星曳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睫毛颤了颤，视线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慢慢上移——薛琰依旧直视前方，侧脸在宫灯下镀着层朦胧的光，神情淡得看不出波澜。

可他的手掌却稳稳地圈着她的手指，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她从悬空的失措里轻轻拽回实地。

“看路。”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夜风擦过耳畔，听不出情绪，却让她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暖，带着执笔之人特有的薄茧，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

那温度仿佛有生命般，顺着相贴的肌肤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烫得她指尖轻轻一蜷，随即又不由自主地放松，任由自己陷入这片陌生的安稳里。

脚步忽然就踏实了。方才那些慌张与窘迫，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只余颊边悄然蔓延的热意，在夜风里微微发烫。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乌纱帽两侧轻颤的帽翅上——那黑色在琉璃宫灯映照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竟比平日显得更加挺拔清隽。

薛琰的脚步不着痕迹地缓了半分，恰好与她保持着并肩的距离。卵石小径在脚下延伸，细微的沙沙声里，交握的手成了唯一相连的触点。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袖角偶尔相触时，衣料发出极轻的窸窣。

她忽然脚下一滑！

卵石松动，身子猛地歪斜。惊呼还未出口，握着她的手便骤然收紧——是他整个手掌瞬间用力，五指收拢，将她差点脱手的手指牢牢锁进掌心。

力道来得突然而迅猛，带着强烈的掌控感，两人的手在那一刹那严密地贴合在一起，连指缝都紧紧相嵌。

这章终于带点甜了，林星曳心中是欢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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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履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