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盏记 第20章 乍喜还悲｜这梦碎得真快

皇宫垂拱殿内，龙涎香的清冽气息也压不住那份来自江南的奏报所带来的激荡。

于清身着簇新的官服，立在御案前，只是那头发，还是一如既往地蓬松不整。

这不重要，因为他今日要给皇帝一份“大礼”！

“陛下，改稻为茶新法推行近半年，成效斐然！”于清眼神锐利，“江南七府十四县，已划定茶田七万四千亩！地方官员、乡绅地主，无不踊跃响应！”

他略作停顿，语气依旧沉稳。其实在这个过程中，有乡绅抢占村民土地，村民聚众滋事三起，但于清以命人用雷霆手段弹压，并施行补偿之策。

这些宇文琪自然是知道的，但他还是想听于清怎么说。

“暴民之事，臣已下令，凡土地被征者，皆按市价双倍给付现银，或可置换官府新垦之荒田。”

在于清看来，这些都不能够阻止新法推行。

宇文琪俊朗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于卿雷厉风行，处置得当。”他身体微微前倾，“茶田既成，产量激增指日可待。然茶之为物，需流通四海方显其值。卿后续有何良策？”

这正是于清等待的契机。他眼中精光更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准备将他的新策蓝图，第一个告诉这位“心有灵犀”的君主。

“陛下圣明！茶叶丰产，首在开源！臣以为，需大力拓展通商之途！

臣建议，增设通商岸。除原有之广州、泉州、宁波三市舶司外，恳请陛下允准，于福州、松江增设口岸，专司海贸！此举意在吸引更多番邦商船，尤以佛郎机、红毛番等泰西诸国商人为重！

彼等嗜茶如命，白银充足，乃我朝茶叶外销之大利所在！”

宇文琪看着眼前这二十余岁的狂生，这于沥岩，怎么永远有使不完的新主意？

“陛下！我朝虽地大物博，然并不擅产白银！欲得源源不断之白银，若不征伐，唯有靠贸易！与佛郎机人贸易，只是起步！

若依臣计——不出五年，便可组建我大曜官商船队，扬帆出海，远赴南洋、天竺，乃至那传说中盛产黄金白银的泰西诸国！

以我国之丝绸、瓷器、茶叶，易彼之白银、珍奇！如此，白银流入，财富累积，又可支撑更大规模之贸易与造船，形成生生不息之循环！此乃强我大曜、泽被万世之基业！

如此，海晏河清，万国来朝……”

于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感染力，宇文琪完全沉浸在于清勾勒的“海晏河清”之中。他仿佛看到了白银堆砌的帝国根基，看到了万国使节匍匐在丹墀之下的荣光，看到了史书上将他与开拓盛世的雄主并列的辉煌篇章！

“陛下，韩尚书和薛尚书求见。”时恩的话不得不将宇文琪拉进现实。

韩泽进殿后，见皇帝并未见让于清退下的意思，而一旁的薛宴，似乎对这现象早已习惯了。

谁不知道陛下天天和于清“泡”在一起！

韩泽呈上了卫萧设计的新式弓弩图，“陛下！北夷虽表面臣服，但其狼子野心从未消弭！近年其骑兵战术革新迅猛，我军现有军备渐显疲态。

卫萧将军所设计之新式长弩，射程远超旧弩，破甲之力惊人，实乃克制骑兵、巩固边防之利器！臣恳请陛下，念在边关安宁系于军备，准予拨款，速速量产，以安社稷！”

“薛卿，户部之意如何？”宇文琪深知薛宴一向谨慎，尤其是对开销巨大的项目。

薛宴想起了茶马司那根刺，以及韩泽精准的“提醒”。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回陛下，韩将军所言甚是。边备之事，确需未雨绸缪。此弩若成，于国于民，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两位重量级尚书意见统一，此事大约已成定局。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

于清公然站出反对建造弓弩之事，对薛宴而言，是意料之中。

“陛下！”于清声音激昂，“韩大人、薛大人所言，乃舍本逐末，危殆社稷之言！

诚然，边备不可废！然则，北夷在稷兴年间与我朝一战后，元气大伤，想卷土重来至少需十年八载。故当前国势之要害，在于内而不在于外！

开通运河，连通南北水脉，使商货其流，物尽其用，乃是为我大曜再造一条输送财富之血脉！沿途可兴起多少市镇？可滋养多少百姓？可为朝廷带来何等丰沛之税收？此乃活国之大计，富强之根基！”

他又猛地指向那弓弩图，“而此弩，纵然犀利，然造价何其昂贵！一旦量产，必将耗尽国库好不容易攒下之结余，更将挤压运河工程款项！岂非因小失大，剜肉补疮？

所谓茶马司税收，杯水车薪而已！薛大人岂能不知？”

薛宴本默不作声，奈何韩泽与他使眼色，正欲开口，却被于清抢先道：“这超大型床弩，工部预估，单弩造价便需白银一千二百两！此乃何概念？

稷兴年间，一斗米不过三五文钱；即便如今，一斗米亦不过五十文。一千二百两白银，可购米两万四千石！足可充作万人大军一月之粮饷，或赈济一州数县之灾民！

韩将军所请，非一弩一箭，乃欲建弩千张，配箭十万！如此，仅造弩一项，便需一百二十万两巨资！这尚未计算日后维护、损耗、以及操练专门弩手之靡费！无充足之后勤粮饷，纵有神兵利器，焉能久持？”

“再者，”于清话锋一转，抛出了更具杀伤力的对比，“陛下，诸公，淮南漕运疏通工程，只需历时三载，终使江淮米粮可直抵京师，永解北地粮荒之危。

造弩之费，近乎凿通运河！然其收益何在？弩者，守城利器或可，然北夷来去如风，未必攻我坚城。若置于野战，其笨重难以机动，效用几何？未知也！

反之，运河一通，每年仅漕运一项，便可节省沿途损耗、人力折银不下五十万两！更遑论商贸流通、民生繁荣所带来的源源不断之税赋！

此乃活水之利，生生不息！”

他目光扫过韩、薛二人，声音高昂，“二位大人试想，是将这一百二十万两白银，投入一个预期未明、仅能用于防御、且可能迅速被敌破解或规避的军备之上？

还是将其用于如疏通运河、鼓励农桑、兴修水利、抚恤孤寡等可稳固国本、滋养民生、从而最终增强国力的百年大计之上？”

于清这一通输出，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韩泽生怕再没机会说话，不得打断，“于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北夷已在操练新式骑兵，战斗力极强，他们已经开始骚扰西月边境，若任其发展，我朝到时该如何抵抗？”

谁知于清根本不理这茬儿，突然猛地将手中玉笏放在地上，撩袍跪地，昂首对宇文琪道：“陛下！变法强国，乃陛下登基以来之夙愿，亦是天下百姓之期盼！

若陛下认为开通商路、富国强民乃是小事，可以随时为军备让路，那便是臣无能，未能使陛下深知变法之紧要！

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官职，归隐田林，以免误国误民！”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韩、薛二人更是大眼瞪小眼！这简直是以辞官相逼，这个于清，简直就是“拗相公”！

宇文琪坐在龙椅上，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左右为难。变法不能没有于清。但韩泽是他潜邸时的旧臣。

他缓缓起身，亲手将于清扶起，“于爱卿何至于此！卿之心，朕岂能不知？变法大业，乃国之根本，朕从未动摇！

爱卿乃朕之股肱，万不可轻言离去。”

接着，他看向韩、薛二人，“韩爱卿、薛爱卿所请，亦是为国边防考量，其心可嘉。新式长弩于巩固边防确有裨益，朕，准了！

所需款项，由户部依薛卿所议，尽快拨付兵部。”

在于清脸色骤变之前，宇文琪话锋立刻一转：“然，于爱卿所言确是为国考虑！运河工程，关乎经济命脉，绝不可废！非但不可废，朕决定，将于卿所倡之‘改稻为茶’新法，即刻在东南、西南诸路择地大力推行，扩大试点！所收之税，用于漕运。

此二事，同为国策，需并重而行！”

于清听到皇帝不仅坚持变法，还要扩大新法推行范围，这无疑是巨大的胜利和信任，“臣……遵旨！定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信重！”

薛宴看着皇帝玩的平衡术，便不再多言。眼下重要的，是揪出户部的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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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临江楼一切已逐渐步入正轨。

这日午后，林星曳正于账房内核对新采买的器皿单据，柚禾进来，递上一封书信。

“姑娘，老爷寄来的信。”柚禾小声说道，脸上带着关切。

林星曳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账册和算盘，眸中闪过一丝期待与担忧交织的神色。她接过信，信封上是父亲林琼那熟悉的、略显朴拙却有力的字迹：

“星儿吾女见字如面，为父一切安好，切勿挂念。”看到这几字，让林星曳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酒楼事务虽重，然身体为本。吾儿年纪尚轻，不可透支心力。见字后，当谨记按时用饭，安枕歇息。”看到这里，林星曳鼻尖微酸。

“……茶马司旧账之事，为父已详加核查。兵部所获‘以次充好’之凭证，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然，此事并非发生在我接管茶马司之后。乃前任主事遗留之积弊，其中关节复杂，盘根错节。

为父上任之初便已察觉，近来更是全力整顿，革除旧例，严查流程，此事你无需过分忧心，为父自有分寸。

至于幕后构陷、欲将此事栽赃于为父之人，已推测得七八分。只是暂无实据，眼下时机未到，切忌打草惊蛇。吾儿在尚书府，只需如常度日，经营好酒楼即可，万勿轻举妄动。”

读完信，林星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些许。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望着楼下庭院中已经开始呈现出江南风韵的景致，心中思绪翻涌。

卫峻倾，你真的，不需要解释什么吗？

于清不愧是大曜第一名嘴，写的时候感觉把作者也说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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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垂拱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