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距离周司簿离开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司簿司的差事全由吴司簿代劳。吴司簿虽也是尚宫局的司簿,但主要管内侍府那边的名册,与周司簿这边不是一摊子事。她一个人担着两个司簿司的活,累得脚不沾地,时常让自己手下的典簿和掌簿来帮忙。前几日见了沈栖寒还抱怨:“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散在你们值房里。”
这日,沈栖寒坐在值房里填名册,王掌簿和赵掌簿也在旁边刷刷地翻着旧档,替她念着之前的记录。三人听见门外脚步声,都抬起头来。吴司簿站在门口,笑得喜气洋洋,难得的神色轻松,她手里捧着一份文书,跨进门来。
“李尚宫有牒文,着你升典簿,暂管东边的司簿司。”她把手里的文书递过来,拍了拍手,“沈典簿,李尚宫十分看好你。因着你们周司簿也辞公出宫了,你名义上是典簿,实际上得接司簿的活。”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可算清闲了。丫头,好好干啊。”
沈栖寒站起来,还没开口,吴司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一下:“记得去尚服局领新公服。”说完就走了,袍角带起一阵风。
沈栖寒站在案前,把那份牒文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该高兴的,可这个位子,是章椿不在了才空出来的,她宁愿不要,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恭喜。”赵掌簿和王掌簿围过来,发自内心地道贺。赵掌簿嘴上说着恭喜,眼神却飘忽着,还是不好意思看她。沈栖寒早就不怪她了。她想起前半个月,赵掌簿攥着袖口,忸怩又悲痛地跟她道歉:“栖寒,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赔个不是。章典簿走的那天夜里,慎刑司的人来提她,我……我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她平日里总说我做事不仔细,说她核过的名册我再看一遍也挑不出毛病。我不服气。那天夜里,我带他们去她寝房,心里还想,章椿也有今天。”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对不起,是我害了章典簿。”
当时沈栖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现在,她看着两位前辈,笑着点点头:“谢谢你们。”
第二日,沈栖寒去尚服局领新公服。
司衣司的女官见了她,脸上的笑比上次更殷勤了几分。“沈典簿来了?恭喜恭喜。”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好的公服,双手捧着递过来。是浅绿色的,比从前的深青色亮堂些。沈栖寒接过来,料子滑过指尖,比掌簿的细软了不少。
“银腰带在那边领。”女官往旁边指了指。
沈栖寒道了谢,还没来得及转身,司饰司的女官已经在笑着叫她了。“沈典簿来买银腰带么?新到了一批,做工比从前的好。”沈栖寒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轻轻行了个礼:“谢过二位前辈,有人给我留了一套,暂时不需要了。”
女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可真是好福气。”她没再多问,只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低头继续理她的首饰了。沈栖寒抱着那身新公服往回走,路过章椿的值房时,她停了下来。李尚宫原想着把这间值房封了,是沈栖寒主动求了留下来做个念想,如今倒是可以用来做自己的值房了。
回到值房,案上多了一盒点心,用帕子盖着。她揭开帕子,是几块桂花糕,还带着一点温热。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把字条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闻卿升职,特贺。天冷添衣。”落款处写着“秦嬷嬷,云浮宫”。
沈栖寒看了那字迹一眼,就知道不是秦嬷嬷写的,秦嬷嬷不识字,她是知道的。这字迹端正秀丽,纸是好纸,香气也是宫里头贵人用的那种。她想起秦嬷嬷被接到云浮宫养老的事,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她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了,心里想着:芸嫔对自己照顾颇多,掖庭时还想将自己调入她宫里。如今秦嬷嬷也在那里,是该去拜访一下了。正好,也可以问问永平三年汀兰宫的事。
下午的日头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她那身新公服上,浅绿色的,像春天的柳芽。天气越发冷了,可日子总归是往前走着的。
楚清玄来的时候,沈栖月的曲已经散了。
她特地挑了这个时候,教坊司的头牌每月逢十登台,曲终人散,后院才清净。她今日来,是想告诉沈栖月和萧夫人一件好事,沈栖寒升了典簿,正七品,换了绿服银带。从掖庭到六尚局,从掌簿到典簿,那丫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她想着,她们听了,该多高兴。
只是她未曾想到,她无形之间竟是接替了谢辞的事。
她在街口下了车,拢了拢披风,低着头往里走。里头的人正往外涌,三三两两,有的在说今晚的曲子,有的在品评沈栖月的才貌,有的在说些不相干的闲话。楚清玄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耳边飘进来几句话,起初没在意,后来那几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听说了吗?端王要替沈栖月赎身。”
“真的假的?教坊司的头牌,那得多少银子?”
“黄金万两。听说是端王亲口说的,要拿万两黄金替她赎身,养在府里。”
“万两黄金!沈栖月这是要飞上枝头了。”
“飞什么飞,端王那是什么人?前头两个王妃怎么没的,你忘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声音渐渐远了,楚清玄站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她快步往里走,廊下的灯笼把青砖地照得发亮,她的影子拖在地上,一晃一晃。
后院已经乱了,老鸨站在廊下,脸色煞白,旁边几个丫鬟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端王的人站在院子里,四个随从,腰间别着大刀的。沈栖月的房门关着,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子,一动不动。
楚清玄正要过去,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不善。接着是桌椅挪动的声音,杯盏落地的脆响,然后是人群往两边退开的动静,她转身往前院走去。
大堂里的灯全亮了,琉璃灯、绢灯、纱灯,一盏一盏,从梁上垂下来,照得满堂通明。客人们已经退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通道。
栾江汜站在正中间,穿着一身竹青色的私服,料子是上好的吴绫,灯下看,隐隐泛着水波纹的光。那颜色不深不浅,介乎绿与青之间,像春天将尽未尽时的竹叶,又像深秋初霜时的江水。他生得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平日里上朝时那股疏懒不羁的散漫劲儿收了,换上的是世家子弟端方自持的矜贵。他的目光从端王脸上扫过去,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从容,像是对面站着的不是什么王爷,而是一桩他早就想办却没办成的案子。
他对面站着端王,三十来岁,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白微须,眉目清秀,嘴角噙着笑。他手里捏着一把白玉扇骨的折扇,扇面半开,露出一角山水,画的是寒江独钓,笔意萧疏。灯火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发亮,像一块温过的玉,可那笑意浮在面上,没到眼里。
“栾御史,”端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本王来替弄玉姑娘赎身,碍着你什么了?”
栾江汜行了一礼。“王爷恕罪。下官不是来搅王爷的兴致的。只是弄玉姑娘是教坊司的头牌,赎身一事,需得经过教坊司,经由礼部备案,不是王爷说赎就能赎的。再者,御史台风闻奏事,下官既听到了,便不能装作不知道。”
端王把折扇合上,在掌心敲了一下。“本王赎个歌姬,还要你管?”
栾江汜没有退。“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提醒王爷,爱惜名声,何必为了一个歌姬,落人口实?”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端王盯着栾江汜,栾江汜不躲不闪。楚清玄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出来。
“王爷容禀。”她的声音稳稳的,“弄玉姑娘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王爷若真要替她赎身,也得等她病好了再说。万一她病中受了惊吓,病情加重,传出去,旁人要说王爷不体恤下人。王爷素来爱惜名声,何苦为了一时之急,落人口实?”
端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楚清玄是朝上为数不多的女官员,也是一届女状元,为人清正,又是女子,传闻她与弄玉姑娘交好,是该卖几分薄面。他笑了一声。“传闻弄玉姑娘与楚大人有知己之谊,本王今日见了,倒是不虚。有意思。今日本王来得不巧,改日再来。”他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栾御史,希望下次本王来的时候,你没有再次阻拦的道理。”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
大堂里重新热闹起来。栾江汜站在那里,看见楚清玄,点了点头,楚清玄行了个礼:“栾大人。”
“你去陪陪她罢,今日应该受了不少惊吓。”
楚清玄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去,沈栖月还坐在厢房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楚清玄,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楚清玄扶住她,把她按回椅子上。“没事了,端王走了。”
沈栖月点了点头,手还在发抖。楚清玄握着她的手,凉得像冰。
“栾御史方才还帮着说了话。”楚清玄轻声说,“栾大人对你,倒是挺上心的。以前我与他共事时,总有些日子他早早下值,当时不太清楚为何,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来看你。你别看他平日里疏懒不羁、一副世家子弟目下无尘的模样,对谁都淡淡的,可实打实做了不少事,编了好几部史书典籍,圣上要提他问他想去何处,他头一个便选了礼部,结果被他父亲在朝上当场驳了,惹得圣上大笑,给了他御史台的差事。”
沈栖月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上心?”她笑了一下,那笑意还没到嘴角就散了,“不过是觉得我弹得好,唱得好,模样也好,像一把名琴,一幅古画,值得收藏罢了。”
楚清玄愣了一下。
沈栖月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灯笼,目光淡淡的。“端王是,他也是。一个要拿黄金万两来赎,一个看似替我说话拿前程来赌。可说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过是觉得这件玩意儿,值得花大价钱罢了。真要到了那一刻,选的不还是自己的前途么。”
“其实我与他小时候就见过,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但他也没做过别的,最多来听听曲,赏些银钱罢了。他出钱,我把他哄高兴了,不过是场交易,别的什么情谊也就别往里套了。他是世家子弟,我不过教坊司歌姬而已。”
楚清玄握着她的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沈栖月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看得楚清玄心里一酸。“楚姐姐,你放心,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帮了我,我记着。可这世上,不是谁帮你,你就得把心交出去。而且我见过真正把人放在心上的是什么样子的,我大哥不就是如此么。”她眼睛朝下遮掩了几分苦涩,默默将后半句吞进肚里,“谢辞也是如此。”
楚清玄摸了摸她头,轻轻叹了口气。
沈栖月调整好情绪,又忙着开口问她:“楚姐姐难得来一趟,不说这个,可是寒儿那里又出什么事了。”
楚清玄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正事忘了,确实是寒儿的事,不过你放心,不是坏事,是大喜事呢。”
“是么,快说来听听。”
“寒儿她争气,破了司簿司一个大案,又升了一级,如今是正七品沈典簿了,已经跟我同级了,我倒是惭愧,寒儿她当真争气。”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这还有一封信,是她托我带给你们的。”
沈栖月握着楚清玄的手,就往楼上去,边走边笑着说:“楚姐姐,您就别妄自菲薄了,你可是永平十九年的女状元,谁能比得过你呀。快来我房里坐坐,刚好我娘亲也在,我们一起不醉不归,也替寒儿庆贺庆贺。”
楚清玄自是乐意,“好,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