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月 第30章 第 30 章

一阵凉风涌进，吹散了一室窒闷。

蓁蓁站在窗前，瞥见铜花棱镜里女子苍白昳丽的容颜。素白寝衣衬得她脖子上的红痕格外明显。她用浸了水的锦帕反复擦洗，怎么都擦不掉。

她顿时想摔了这铜镜。

风吹动帘幔，黑暗里出现一道模糊的蓝色身影。

正欲惊呼，听见的却是景玉的声音。

“蓁蓁，是我。”他嗓音压的极低，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弯的桃花眼。

蓁蓁转身，忽的想到什么，慌忙用手捂住颈间的痕迹。

景玉还是瞧见了，掩下眸中痛楚，疼惜的问，“是他弄的？”

蓁蓁垂着眼，沉默的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换了个话题，“蓁蓁，我长话短说。大婚之日，宾客云集，宫中守卫定有疏漏。我已打点好一切，只等拜堂礼成，便来接你走。我们远走他乡，再也不回盛京。”

蓁蓁听了，猛地抬起头，杏眸明显亮了一下。可仅仅片刻，那双眸子又黯淡下去。

“景玉，他会杀了你的。”

脑海里浮现出那晚别苑里满院子的尸体，蓁蓁的嗓音里渗着深深的恐惧。

她不能害了景玉。

“若我说，我愿意呢？”景玉定定的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神情异常坚定。

景玉走后，蓁蓁一人在窗前枯坐至天明。

她答应了景玉。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望着这深宫高墙上一方窄小的天，她只想不顾一切的逃出去。

一连多日，魏廷之都没再出现，直到大婚前一晚。

见他来，蓁蓁极力想表现的与平常无异。

他手里捧着件喜服，瞧着似乎比平日更愉快些，眼角眉梢都浸着喜气。

蓁蓁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他走过来，将喜服披在她身上，刚好合身，可他分明没找人来量过。

铜镜里映出喜服的模样，赤红锦缎，金银丝线交错缠绕，编织出一幅百鸟齐鸣图，唯独缺了凤凰。她乌发高挽，原本清丽淡美的一张脸，被这工艺繁复的嫁衣衬得明艳动人。

魏廷之就站在她身后，他身量很高，显得蓁蓁身形娇小。他视线低垂，细细凝在她身上，清隽眉眼里多了些柔和，隐隐能窥见暗藏着的病态情愫。

若不是蓁蓁神情冷淡，两人站在一起，俨然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蓁蓁喜欢这嫁衣么？”

他手指落在蓁蓁脖颈的左侧，那晚他吮吻的痕迹已经淡了，被他这样一抚弄，蓁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定然是不喜欢的，可想到明日，蓁蓁决定不惹他生气。

“喜欢。”她答的平静。

“这嫁衣是我亲手做的，蓁蓁可还喜欢？”他唇角微微勾起，低头拥住了她，头靠在蓁蓁肩上，呼吸近在咫尺。

蓁蓁几不可察的瑟缩了一下，仍是答，“喜欢。”

他眸底却是风雨骤变，敛了笑意，沉沉看向她，蓁蓁只觉骇人。

“蓁蓁是不是有事瞒我？”他嗓音幽冷如远山上的雪。

“……没有啊。”蓁蓁心虚的觑他的眼。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开始疑心了。

好在他并未追问，“没有便好。”

“不过蓁蓁，你若瞒了我，我会很生气的。”他在她耳旁亲昵的道，吐气如兰，轻轻笑了起来，仿佛在说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蓁蓁却觉瘆得慌。印象中他生气的样子，挺可怕的。

蓁蓁呆呆点了点头。

翌日。

茉儿早早的把她叫起来，为她更衣梳妆。

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头顶，缀满各种东珠翠宝，稍一动，珠玉便叮当作响。

茉儿扶着她起身，伴着外头沉闷的礼乐声，蓁蓁一步步迈出昭阳殿。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晃的人眼疼。不过数百步的距离，后颈已微微泛酸。

她双手执绿扇遮面，往金銮殿走去。抬眼，还要往上登百级台阶，受百官朝拜。

远远瞧见，魏廷之一身大红吉服立于殿外。众人恭谨侍立两侧，无人再敢对他迎娶“祸国妖女”一事置喙半句。

他身形颀长清瘦，衣料华美繁复，金线织就暗章龙纹，墨发束起，衬得他眉目清冷疏淡，骨相矜贵。

蓁蓁收回眼，他从来就不是那个身份低微的穷巷少年，他是天生的帝王，冷心冷情，天性薄凉，这寂寥深宫，再适合他不过了。

她提起裙摆拾级而上。

魏廷之遥遥看向她，视线寸步不离的锁着她。纤长深邃的眸中暗藏着难以宣之于口的欣喜。广袖垂落，他手指轻颤。

按说封妃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的。今日各项礼制，比之封后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蓁蓁终于登上了金銮殿。

他伸手牵住了她，握她的手很紧，紧的蓁蓁指尖有些发疼。

他手心全是汗。

蓁蓁余光瞥了他一眼，刚好与他视线交汇，便见他唇角微扬，凤眸里笑意弥漫。

若换作从前，蓁蓁做梦都不敢想，兄长光风霁月，她自觉配不上他。真到了这一天，她反不想要了。

她浑浑噩噩的与他行了拜堂之礼。

接着，蓁蓁被送回了昭阳殿，魏廷之留下来宴请百官。

景玉已在殿中等她多时。蓁蓁换了小厮的衣裳，埋头跟在景玉身后，往宫门外走。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两人顺利出宫，上了马车。巍峨的宫门在视线里渐行渐远，蓁蓁不愿再看，收回了目光。

“蓁蓁，你怎么了？”

景玉坐在她对面，瞧见她神情呆滞，并不十分高兴，关切的问。

蓁蓁硬挤出了个笑，摇摇头，“我没事。”

天色渐暗。魏廷之醉的厉害，被御前太监汪喜搀扶着往昭阳殿走。

姑娘回昭阳殿后便吩咐轻易不要让人进来，茉儿便一直没进去打扰，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她轻敲殿门，里头却无人应声。

反复敲了几次，还是没声音，茉儿心中惊疑，直接推开了殿门。

里头空无一人。

桌上静静摆放着凤冠和喜服。

姑娘不见了！

茉儿正愁要怎么去禀报此事，魏廷之人已经到了殿门口。

“奴婢该死，奴婢没能看住姑娘，不知姑娘去了何处。”茉儿抖如筛糠的跪在了魏廷之面前，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他明显的有些神志不清，浑身酒气浓烈，听到茉儿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恢复了些清明，他身子踉跄了下，被汪喜眼疾手快的搀扶住。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的问，语声沙哑。

茉儿只得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他听了，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阴冷，掺着酒后晦涩的痛楚，让人遍体生寒。

“蓁蓁，你果然在骗我。”

“是你逼我的。”

他说的极轻，像在自言自语，落进了微凉的夜风里。

算算时辰，他们就算行的再快，也还在盛京地界。他冷沉下令，封锁城门，挨家挨户盘查，今晚连一只鸟都不能飞出盛京。

得知蓁蓁私逃的消息，姜凝音袅袅婷婷的出现在了昭阳殿。

“陛下，她不爱你。深宫寂寞，只有臣妾愿一直陪在你身边。便随她去，陛下不如怜取眼前人。”她浅笑着看他，得不到他的爱，做最懂他的解语花也未尝不可。

“怜取眼前人。你么？”

他不在意的掀了掀眼皮，眼神空洞无物，茫然涣散，令姜凝音心惊。她从未见过他这副如同被抽走灵魂只剩皮囊的模样，即便是亲手弑父那日，他也不曾这样。那女子对他果真如此重要么？

说完，魏廷之迈步往前走去，他定是要去寻那女子，姜凝音急的从身后抱住了他。

“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呢？留下来，好不好？”她哭的梨花带雨。

魏廷之眸色微沉，厌烦的推开她，飞身一跃，消失在了夜空中。

城门已被封锁，景玉只能带着蓁蓁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方。

禁军的甲胄碰撞声几乎近在咫尺。蓁蓁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差点吓得惊呼出声，景玉当即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到了一处无人的暗巷。

“别怕，他不可能一直封锁城门，躲过今夜，他便再也找不到我们了。”景玉悄声安抚她。

蓁蓁咬着景玉的手指，杏眸含泪，不敢再出声。

魏廷之一身大红喜服，立于盛京城的最高处。他衣袍翻飞，清寒月色为他镀上一层冷光。苍白的脸残留着酡红，眼神潮湿阴冷，像俯瞰人间的神祇。

蓁蓁不知她的一举一动皆落入了他眼底。

为了护住她，景玉几乎将她抱在了他怀里。手指一直被她咬着，两人动作亲昵暧昧，刺的他藏于袖中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他想不明白，他到底哪一点不如景玉。

景玉护着蓁蓁往暗巷另一头走去。

背后却传来如夜枭般可怖的沙哑声音。

“景玉，你要带她去哪里？”每一个字都浸着寒意。

景玉顿时僵住，缓缓转过身。

再见到他，蓁蓁身子不能自控的瘫软，被景玉稳稳的托住。

他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一片黑沉的死寂，照不进一丝光。

禁军已经围拢过来，将两人围的密不透风。

魏廷之一步步上前，脚步不疾不徐，落在了蓁蓁心上，他平静到让她只觉心惊胆战。

他目光轻飘飘掠过景玉，最终落在了颤抖的不成样的蓁蓁身上。

“跑啊。”

他淡淡开口，眼神荒芜空洞，再无半点往日温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