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走出宵衣殿时天际刚出现一缕霞光,这一夜江微云一直睡得不踏实,早早便醒了过来。
沈府后院一派雅致,院落之间花木疏朗,光影成画。江微云坐于回廊之上,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前院的方向。
日头初上,终于有下人来传音:“江姑娘,世子回来了。”
回廊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淡黄色的裙角被轻轻带起,江微云见到沈言的那一刻,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
“沈言,你怎么穿着绛红色的官服?”
礼国官服颜色素来严谨,一品大员身着朱红官服,二品可着正红,至于绛红色,是三品官员的衣着。
沈言向来身着朱红官服,而今突然换了身官服,让江微云不禁愣住。
沈言缓缓走到江微云身前,从容道:“无妨,处理税银案不力,被降了官职,仅此而已。”
怎么可能?
张氏父女出事首该问责的是大理寺的人,沈言就算受到牵连,也不至于惩罚至此。
江微云眼神里闪过怀疑:“是因为我吗?”
沈言:“不是,不要多想。”
江微云垂下眼睫,料想自己应该猜的不错。
沈言走到江微云的咫尺之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身影里,软声道:“我说过,没有什么能和你比,所以不要难过。”他的语速稍缓,温润中又显坚定。
江微云酝酿良久,好不容易止住眼中的湿润之感,抬眼问:“那张满月和张世承的事怎么处理?”
沈言:“我去请示过监察令,这个案子依旧由我处理。”
江微云:“那我们一起去大理寺的现场看看吧。”若是留下了什么痕迹,她一定要将幕后黑手抓出来。
沈言:“正有此意。”
死于大理寺的囚犯,尸首需停置在大理寺三日,待仵作验尸完成后再送去殓房。今日不过案发后的第一日,他们还赶得上查验张世承的尸首。
进入大理寺时,沈言和江微云却被守卫拦下。
守卫道:“大理寺乃关押囚犯重地,非手谕不得进入。”
沈言身为监察令多年,一时未曾想到这层,于是从袖中拿出手谕,“奉监察令王大人之命,前来调查张世承一案。”
守卫仔细检查一遍手谕,这才让两人进入。
就在两人前往狱中的时候,狱丞赶到西理刑堂,向孙建宇禀道:“少卿大人,监察司的沈大人前来调查张世承一案,您看您需要前去协助吗?”
狱丞记得之前沈言来过一次,孙建宇全程都陪同着他,如今虽然沈言不是监察令了,但多问一句总是没错的。
孙建宇没有放下手中的折子,淡淡道:“不必了。”
“是。”狱丞躬身退出西理刑堂,暗自感叹道:孙少卿真乃通透之人。
昨夜被劫狱的现场还没被清理,当值的狱卒带着江微云和沈言查看了整个作案路线。
说是整个路线,其实就是从尸首查起,因为昨夜当值的三位狱卒全被杀害了,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无法判断劫狱的人是如何进来,又如何撤退的,直到昨夜轮职的狱卒交接时才觉此事。
三个狱卒和张世承的尸首并排在一起。
沈言取出一根银针,刺进其中一位狱卒的手指,待拔出来后,银针的顶端已变成黑色。
两人相视一眼,沈言又用小刀在狱卒的小臂上划下一刀,紫黑色的血液缓缓溢出。
看来,这三位狱卒是死于中毒,而且是死于熟人之手,因为他们没有任何的防备动作。
劫狱的人为了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打草惊蛇,或许带了一顿美酒来与同僚共享,而那三位狱卒哪里想的到,那便是他们的断肠酒。
沈言一直都知道税银案到张世承这里还远没结束,朝廷中定有幕后操控他的人,只是未曾想到幕后之人蛰伏这么久,竟会以此种冒险的方式斩草除根。
检查完狱卒,两人走到张世承的尸首旁。
张世承死于颈部的一道暗红刀痕,不知他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双眼瞪得老大,直到死后都没能闭上。
除了这道伤痕外,他的尸首上再也找不出一点有用的线索,想来应该是被处理过了。
沈言垂眸一瞬,伸手缓缓合上他的双眼,将他这作恶多端的一生永远埋于黑暗。
江微云:“我们去关押张满月的狱间看看吧。”
沈言回应一声,和江微云走向牢狱深处。
可惜,关押她的狱间更是干干静静,只留下一条被砍断的锁链。
日衔西山时分,江微云和沈言离开了大理寺。
他们前脚刚走,孙建宇后脚便回到孙家。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走向浮白院,撞上正在逗鸟的孙换池。
“怎么了?”孙换池见孙建宇满头大汗,似乎很着急的样子。
孙建宇:“大哥今日未曾出门?”
孙换池摸了摸鼻子,“才醒呢。”
孙建宇:“今日朝中发生了一件事,大哥或许会感兴趣。”
孙换池放下手中逗鸟的枝条,问道:“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昨夜大理寺被劫狱,张世承死于牢中,张满月不知下落。监察令沈言失责不查,已被撤下监察令之位,留监察司听用。”
孙建宇字正腔圆地说完,孙换池神情忽凝,下意识地便往院外走去。
与孙建宇擦肩而过时,孙建宇却将他拦下,肃然道:“大哥,是时候和沈家划清界限了。”
孙换池惊讶地望向孙建宇,“你在说什么?沈言是我朋友。”
“大哥!”孙建宇握着孙换池的手加大几分力度,“沈言被罚不是因为什么失责,是因为他和江微云纠缠到一起去了!”
江微云当众退婚才不过数日,便和沈言一起频繁出入,甚至听说还住到了他的府上,这让皇上怎么想?皇家的面子又往哪里放?
“江微云又不喜欢大皇子,她和沈言在一起有何不可?”孙换池反问道。
孙建宇苦口婆心道:“听闻那日在围场江微云头疾发作,大皇子明明就在她身旁,沈言还是冲上去扶着她。更早之前,他们在流坡山便有接触,你不是也和他们在一起吗?难道丝毫都没察觉到?他们明明早就暗生情愫了,江微云就是因此才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退婚。”
孙换池深吸一口气:“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什么样的为人我很清楚……”
“你不清楚!”孙建宇鲜少和孙换池争论起来,“真相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整个凛褚都是这样传的。沈言被降官,沈贵妃被禁足,沈家已经完了!”
孙换池对上孙建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帮着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
他的手掌加重几分力道,按下孙建宇的手,往外走去。
孙建宇眼见拦不住孙换池,心中情绪起伏,竟猛地咳嗽起来。
孙换池才走出两步,便无奈止住脚步。
“大…哥,就算你不在乎自己…也该考虑一下孙家吧。”孙建宇止不住地咳着,声音虚弱下去几分。
孙换池定在原地良久,最后轻声道:“放心吧,我不会连累家里的。”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中。
天色已经暗下,而沈府的正堂却是一室暖光。
江微云和沈言离开大理寺之后又去了几个地方,现下才刚回到府上,准备用膳。
沈言素来不喜铺张,今日厨娘准备了胭脂鹅脯,八宝葫芦鸡,带骨坛子肉,虾籽扒鲜笋以及茯苓乳鸽汤。
这道茯苓乳鸽汤最适合滋补,沈言拿起青釉汤匙,替江微云盛好一碗。
淡黄色的汤还冒着热气,江微云接过喝下一口,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香的汤,有没有我的份啊?”
孙换池走进正堂,自顾自地坐下,看了一眼桌上:“不错嘛,还有心情吃饭,看来你们没事啊。”
沈言没理会孙换池的打趣,向下人示意一眼,下人立刻替孙换池布好碗筷,然后退出正堂。
江微云:“有事,但还是得先吃饭。”
“有道理。”孙换池也给自己夹了一块鹅脯,一口下肚后,问道:“查出什么了吗?”
沈言:“张世承那面的线索已经断了,眼下只有另寻他法。”
而唯一办法就是——
江微云喝完碗里的乳鸽汤,问道:“书缘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孙换池又给自己夹一块鲜笋:“挺好的,在研究前朝书籍呢。”
沈言:“那温沐风呢?”
孙换池嚼了两口,“自从那日后便没见过他的身影,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守着书缘呢。”
江微云见孙换池嚼的起劲,正打算也给自己夹一块。
筷子还没出手,沈言已经替她夹好一块放在碗里,“若是能找到他,或许能从他入手调查。”
孙换池:“交给我吧,我来负责把他找出来。”
三言两语之间,他们便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弯月升起时,三人一人抱着一个酒坛子,坐到屋顶之上闲聊起来。
孙换池感叹道:“上次我们这样坐在一起赏月,还是在松罗村的时候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去一次。”
江微云:“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在松罗村一起赏过月呢?”那时他们还没这么熟吧。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都是你俩偷偷出去不带我!”孙换池假装不满道。
“什么时候的事!那是……”江微云正要解释,却见孙换池咧嘴一笑。
江微云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探身便想给他一拳。可她和孙换池中间隔着个沈言,距离不够打不着,于是孙换池更加添油加醋地乱说一通,两人闹了好一会儿,屋顶才安静下来。
江微云本就奔波了一日,再这么一闹,薄汗已布满额头。沈言拿出一块素巾,放到她手中。
江微云见沈言大半日不说话,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沈言抬头看向天边的皎月:“良辰美景,用心感受即可。”
江微云也抬起头,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以后应该还有很多这样的机会吧。
深夜,一道身影闪进大理寺中。
白日里人多眼杂,江微云没有贸然出手,此时最适合用落羽探一探张世承的记忆。
大理寺刚出过事,守卫森严不少,牢狱门口都有层层狱卒把守着。
江微云躲在屋顶上,思虑片刻,最后决定速战速决。
一道蓝光从天而至,狱卒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纷纷倒在地上。
江微云跃下屋顶,在为首的狱卒身上找到狱门的钥匙,开门而入。
夜间的狱室更显阴森,江微云刚进去,一股混杂着铁锈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再走两步,满墙的刑具宛如扭曲的骸骨,直入她的眼中。
四具尸体依旧安置在原处,江微云走到最左边,掀开白布,张世承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了。
江微云探上他的手腕,掌心发出蓝光,闭上双眼。
半晌,她的脑海中并没浮现出任何画面。
怎么会这样?
江微云加重两分力度,掌心的蓝光也愈加发亮。
良久,她缓缓望向张世承,为什么看不到他生前最后的记忆?
数条街外的打更声隐约传入牢房,江微云隔着窗户看向黑夜,落羽之力还真是扑朔迷离。
月落夜尽,天光已亮,今日逢早朝,百官早早便在正兴殿外候着。
沈言立于人群之中,时不时听到细碎的声音,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林初闻出现的那一刻,满场鸦雀无声。
这段时日林初闻不停歇地处理着各种事务,唯恐闲暇时会想到江微云,想到她那日问自己愿不愿意随她一起离开凛褚。
其实在更早之前他就知道凛褚是留不住她的,但他还是想试一试,如今便是结果。
林初闻经过沈言身边时不少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多停留一刻,径直走到左列之首。
卯时至,御前内侍出殿传旨,百官依次入殿参拜皇帝。
参拜起身后,御前内侍高声宣问:“可有本奏?”
镇北节度使缓缓走出百官列,躬身道:“老臣有事要奏。”
林朔:“准奏。”
镇北节度使走到殿前,禀道:“日前北方一带发生时疫,目前已传染甚广,老臣恳请陛下派专人前往治疫。”
林朔:“时疫?为何之前不曾听说?”
镇北节度使:“老臣也是日前才收到传报,时疫爆发的时间并不久,一开始只当作普通时疫,谁知近日竟一发不可收拾,已蔓延到北方好几座城池。”
林朔沉思数息,开口询问:“哪位爱卿愿意前往北方主持治疫一事?”
满殿沉默。
林初闻正欲开口前往,宋怀序抢先一步,走出百官之中,躬身道:“老臣想推荐一位大人前往。”
林朔:“宋爱卿想推荐谁?”
宋怀序:“监察司的沈言,沈大人。”
此话一出,百官更是将头埋得更低,唯恐波及到自己身上。
林朔的视线在宋怀序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转到沈言身上,“沈言,你可愿前往?”
沈言走到殿前,躬身道:“臣愿意前往。但臣还在查税银一案,若要前往北方,那税银案得暂且搁置一段时间了。”
林朔:“税银案目前线索已断,无从查起。你既有心,便先去北方主持治疫吧。”
沈言:“臣遵旨。”
退朝之后,沈言特意请了圣旨在临行前去见沈贵妃一面。
如今的襄平宫已不如往日繁华,一列内卫守在紧闭的宫门前,见到皇上的令牌才缓缓推开宫门。
踏过朱红门槛,沈言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襄平宫内。
沈府,江微云突然一阵心悸,全身冒着冷汗。
这种难受的感觉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才缓过神来。
太奇怪了。
以往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是落羽的力量。
莫非是沈言在朝上发生了什么事?江微云往前院走去,想让锦簇去打听一番,刚到前院,正好遇到迎面而来的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