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羽 第18章 夜闯

“啊？”孙换池张大嘴巴，沈言也看向江微云，等着后话。

“她拿剑的姿势与常人不同，回松罗村时，我在马车上看到张满月也是用这种姿势拿的簪子。”江微云就着沈言的剑握了上去。

普通人拿剑都是四指并拢，与拇指围成一圈，固定剑柄。

刚才那个黑衣首领拿剑是用拇指向上，食指向下，剩下三指微分，有点像握笛子的姿势。

江微云见过两次张满月拿簪子的手势，分别是在张府被孙换池撞倒时和今日挑选簪子时，与那黑衣首领皆是同一种姿势。

如果是别人还能说是巧合，可那人偏偏又是张满月。

沈言看着江微云握剑的手势，表情凝重。

孙换池愤愤道：“这个张满月！怎么这么能装！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一个女的。”早上他还在担心她的后路呢，结果人家哪里需要他担心。

事到如今，江微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之前探过张府，张世承的房间和书房没问题，我在想，也许我忽略了其他的地方。”

探过张府…

沈言和孙换池相看一眼，都说不出话来。

江微云：“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试试。”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城门外，一人正在急切地敲着门，他身旁还有几人，身形都很狼狈。

张满月没顾得上肩上的伤口，击杀沈言不成，得立刻回到城里和主上取得联系，尽早确定下一步动作。

敲了好几声，城内都还没来人接应，张满月握紧手指，感到不妙。

突然，一阵脚步声向城门方传来，张满月一个眼神，几人立刻退到城门附近的隐蔽处。

脚步声越来越响，一隙光亮扩散，城门被缓缓打开，大批官兵往城门两侧跑去，火把点燃了澄阳的一隅。

不久，押送税银的马车缓缓出现，驶入城中。税银进城以后，三层木栅栏落在城之外，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好好守着城门，谨防有人混入城门。”为首的官兵在城门处反复巡查，顺便敲打几句其他官兵。

这样一来，即使张满月有内应，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她进城了。

冷风刮过铠甲，守城的官兵心里都在埋怨：到底是哪个家伙大半夜不睡觉要进澄阳？连累你爷爷们都没法睡，要是真被抓到了，让你知道大半夜不睡觉的后果。

张满月眼睁睁着税银进城，而后城门又增加层层把守，此刻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无奈之下，只能下令先撤。

没能等到张满月，张世承此刻在大厅中焦急地来回踱步。

亥时末，他派出去接应的人才回到张府。

“怎么就你回来了？上使呢！”张世承冲到来人身前。

来者往前一跪：“回大人，属下到城门时，城门已经被大批官兵把守住了，上使那面恐怕…”

话还没说完，张世承直接瘫坐到地上。

完了。

他早就劝说过张满月不要自己出手，可张满月却说刺杀沈言是主上下达的死令，必须全力出击。

肯定是刺杀失败了，说不定张满月已经被沈言抓住，下一个恐怕就该轮到自己了。

“大人，上使应该已经逃脱了，这么守住城门就是为了抓她的。”

此刻张世承已经完全慌了手脚，还是经身旁的人提醒才反应过来：“你说的对，此刻一定不能乱了手脚…”

张世承就这么坐在地上，反复呢喃，他早就已经六神无主，丝毫没有注意到屋顶有人。

这张世承看似凌厉，实则外强中干，反而张满月才像是暗中操控一切的人。

江微云轻轻一跃，消失在前院，片刻后探进张满月的房间。

烷桌香炉，镜台挂画，这外间和普通大家闺秀的房间没什么差别。

帐幔轻轻拂动，江微云打量一圈，往里间走去。

里间的布局却有些不同。

一般高门小姐都睡架子床，可这里只有一张宽塌，塌前是一方矮桌，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枝玉簪花，塌后是一排多屏浅色刺绣屏风。

透过屏风，墙上有什么东西隐约可见。

江微云把其中一扇屏风拉开，浑身不禁抖了抖。接着，她把整排屏风都移开，后面的墙展现出原本的样子：

满墙密密麻麻的簪子。

不同的材质，不同的样式，不同的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上。

女子喜簪是常事，可这一墙少说有上百支簪子，未免也太多了吧。

而且这些簪子又用屏风挡住，恐怕并不是用做装饰，更像是一种收藏。

江微云从左边第一根开始，每一根都取下来细细打量。

这些簪子并没有什么共通处。

直到她伸手去拿第五列第六排的挽月木簪时，取不下来。

这根簪子放眼整片墙壁再普通不过，也不知有何玄机在里面。

江微云略加思索，手轻轻往里一带，可以移动。

接着，她加大力气将簪子往里旋转。

簪子垂直于地面那一刻，墙璧发出绵长的“吱”的声音，往两边移出几寸，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通道。

江微云拿出火折子，顺着阶梯慢慢往下走去。

这段路并不长，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底，江微云望向前方，一片漆黑的空间在地下散发着冷意。

举着火折子往前几步，一根直径约六尺的石柱出现在江微云的视野中。

整个暗室除了这根石柱没有其他东西，江微云转了两圈，又把注意力放回石柱上。

石柱上面覆盖着一些纹路，由于火折子照亮的范围有限，无法看完整纹路的分布，整体扫过一遍后，感觉像是某种动物的图案。

她轻轻将手抚上石柱，顺着纹路慢慢移动，直到摸到某个地方，有轻轻的凹陷感，拉远一看，那块凹陷感正好是某种动物的右眼部分。

江微云轻轻按压一下那块凹陷，石柱内部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

“咔哒。”

整个右眼凹陷进去，另一部分不知从哪里延伸出来，一个暗格呈现在江微云眼前，暗格里，有本织锦册。

江微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就是她在澄阳遍寻不到的东西。

她恨不得立刻将那织锦册拿出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这个石柱十分诡异，只怕还有问题。

火折子的光慢慢绕过暗格，经过某一处时，江微云眼里反射进一道细细的碎光。

沿着光看过去，册子的下方有一条极细的银线，只怕是什么承压类的机关。

江微云没有取出册子，而是就着暗格，轻轻掀开其中一页，几个熟悉的村子、熟悉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这页的内容和陆玠假造的差不多，记录着去年某段时间从各处收来的税款，但同时还记录了打点各级的银钱。

翻到松罗村的时候，江微云把这上面记录的每一年交纳的税额与她在凭证上看过的一一比对，丝毫不差。

这是本记录完整的税薄，也是张世承的罪证。

丑时末，张世承呆坐在地上良久以后终于下定决心：“先隐瞒这次行动失败，天亮之后立刻派人伪装出城，务必和上使取得联系，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恐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

张世承身旁的人还没应下，一个冷冷的声音先响起。

江微云从暗处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张世承面前。

“你是谁？”张世承立刻从地上挣扎起来，面露凶色。

可笑，明明害了那么多人，却连他们的样子都不知道。

张世承旁边的手下却眼里一惊，这是那日他暗杀的女子。

“送你上路的人。”说完江微云从腰间间取下信烟，抛向天空。

“砰——”

一朵烟花炸在张府的上空，张世承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出原形，几步退到手下身后，抖着手指向江微云：“把她杀了！”

张世承的手下立刻冲向江微云，一掌向她劈去。

烟火升空的同时，张府外，陆玠一声令下：“撞开张府！拿下张世承！”

脚步声和盔甲声瞬间交杂，张府大门顷刻之间便被撞开，陆玠冷眼扫过张府仪门的雕花影壁，下令冲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声，让张世承脸色变得铁青，他再也顾不上江微云，转身就跑。

这时，屋顶两个身影腾空而下。

孙换池凌空对着张世承的背部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今夜之事没一件是在张世承的预料之内的，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还在幻想能逃出生天。

孙换池一脚踩在张世承背上，略带挑衅道：“张大人，你这府上的好茶居然是这样泡出来的，你真该死啊。”

另一边，张世承手下的掌风扫到江微云身前，却被沈言稳稳接住。

沈言反手用力，将眼前的人逼退几步。

江微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大批的官兵已经冲了过来，不费什么力气便将张世承和他手下制住。

张世承看清来人时，发疯似的向他扑去：“陆玠！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官是皇帝亲命的澄阳转运使！官阶在你之上！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本官！”

陆玠平稳地走到张世承身边：“你私自提税，欺压澄阳多年，今日落网是天理难容。”

“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张世承几乎快冲到了陆玠面前，撕心裂肺地问。

“证据不就在张满月的房里吗。”江微云替陆玠回答了张世承，“石柱里的账本，全是你这些年的罪行。”

“那都是陆玠陷害我的！沈大人！都是陆玠陷害我的啊！”张世承已经全然不顾逻辑，继续胡乱攀咬陆玠。

沈言看他已经说不出其他话，下令道：“将他们带下去，好生看管。”

张世承见沈言并不理他，疯得更加厉害：“沈言！你无权处置我！我是皇帝亲封的澄阳转运使！”

“沈大人！你听我解释…”直到被拖出张府，张世承都还在不停地挣扎。

大局已定，官兵开始排查张府的每一处，上次江微云混进来的时候，这里是澄阳的名利场，此刻却已被重兵把守，明日一早，张世承私自提高税收欺压百姓的事就会传便全城。

按理说，陶恒落网，江远州就足够出狱了，在澄阳的这些日子她也没和张世承结过怨。

可她忘不了郭大伯是怎么去世的，忘不了松罗村的人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江微云到澄阳的第一站就是松罗村，若不是偶遇绣绣他们，自己恐怕也没那么顺利替江远州洗清嫌疑。

或许这便是命中注定，她要亲手将张世承送上审判台。

江微云心里想着其他事，没留意周围，等她回过神来，沈言正站在她身前。

“阿江姑娘，你还好吗？”

江微云愣了愣：“我挺好的。”她抬起头，发现孙换池和陆玠都在不远处等着她，等着最重要的东西。

“哦，证据就在张满月的房间里，我带你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