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玉 第22章 嘒彼小星（二）

谈洵武微滞，又见两人面上笑容不变，只好同对面常安配合打着哈哈。

“宴席还未开始，诸位稍等片刻。”陈浮确余光瞥见某人波澜不惊，心中略微不爽。

谈洵武笑道：“一早去了都护府，左右我们无事，正巧四处逛逛。”

陈浮确点了头，把一行人推给了常安，然后找个由头借机离去。

常安领命一路引着众人穿过巡兵，来到宽敞亮堂的主营。

他主动解释：“谈将军，自周维将军西去，几位副将着实忙碌，还请见谅。”

不想常安心思如此细腻，但谈洵武向来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明白。如今多事之秋，唯有各司其职，才能掌控全局。”他转了话题，“听说周将军遇袭当日，在府外寻到一块带了暗鹰纹的布料？”

“没错。”常安略微思忖，“或是西梁之物。”

“定是西梁那些奸诈小人在搞鬼。”谈洵武暗啐一声，“狗娘养的，净会使些见不得人的下三滥招数。”

只当谈洵武生得潇洒，不料是个爽利不拘的性子。

常安道：“没有确切证据，还不能妄下定论。此刻并非战时，两国边陲小城皆有生意往来，若是传出西梁刺杀周将军这个风声，不仅引起恐慌人人自危，万一西梁借机生事，便挑起了祸乱。”

“原来其中还有这些讲究，是我浅薄了。”

这时谈怀安小小“咦”了一声，惹得营内众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原是个四周刻着动物的正黄盘子。

“十二时盘。”常安顿了顿，“盘体四周随着时辰的变换，盘上会出现与之相对应的生肖。据说是前朝能工巧匠所制，后来因战乱不知踪迹……”

话音未落，远远传来一句。

“那是赝品。”

敢在营中如此轻狂，除了陈浮确，不会再有别人。

谈怀玉侧目果真见几位副将前后进了营帐，为首的正是近年声名远扬之人。

若是柳文清在此，又会暗骂他嚣张。

“我喜欢十二时盘，就找个工匠做了件赝品，挂着心里也舒畅。”

谈洵武笑道：“开心便好。”

“人活一世，不就图一乐呵吗？”一位叫王悟的副将随口附和。

众人入席，菜肴一道道被端了上来。

入眼皆是面糊油饼，饶是谈怀安饿极，也忍不住小声嘀咕：“全是面食？”

“食不言寝不语。”谈洵武眼神警告，“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北方多面食，初来的确不习惯。”常安笑了笑，“这个羊肉羹是萧阳有名的吃食，小哥儿尝尝？”

谈怀安舀了一勺，有些惊喜：“里面羊肉碎而不膻，入口即化。”

“这羊肉羹……”王悟不合时宜地叹了口气，“周将军素来喜食此羹。不知如今查到线索了吗？”

原本欢乐的气氛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谈洵武察觉案发突然，城中必有猫腻。因而没有正面回答：“方才正与常校尉谈及此事，似有些麻烦。”

“谈将军有所不知，这西梁朝中主战派和保守派纷争不断。西梁国君看似一碗水端平，实则其太子早已与主战派暗中联络。再加上嘉祐公主嫁至西梁所生下的二皇子流落民间，至今下落不明，有传闻他此刻藏在我大历某处。”王悟咬牙，“我心中尤其不安，想来数日前周将军暴毙定与西梁有关。”

右侧副将雷贺满脸横肉瞬间耷拉下来：“此患不除，萧阳不宁。”

“说得对。”陈浮确举杯应和，“各位且将心暂放。事发当时我在现场，此事理应交与我。”

“若需帮助，尽管跟我说。”谈洵武指了指旁边的姐弟俩，“反正他们没事儿，随你使唤。”

谈怀玉沉默，装作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忽地被点名的谈怀安猛地抬头，嘴角还沾着油饼的碎屑。

“啊？”

“没你的事，继续吃吧。”谈洵武无奈摇头，旨在告诉陈浮确，谈怀玉明显比谈怀安可靠多了。

陈浮确笑而不语。

雷贺大笑：“谈将军的一双儿女，倒是十分有趣。”

王悟神色忽然黯淡，对谈洵武解释：“雷副将长子重伤致残，膝下稚子与谈哥儿一般年纪，去年坠落马背摔到脑袋，昏迷数日，落了病根。”

闻此惨痛，谈洵武一时默默叹息。

那边谈怀安听清雷贺的赞扬，滑稽地学着大人模样，直应道：“过奖过奖。”

酒过三巡，众人难得重拾方才的欢声笑语。

谈怀玉却觉得气氛压抑，转头给身后的青琐递了个眼神。

青琐会意，悄声急道：“小姐怎么了？”

陈浮确留意到这边动静，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常安。

“谈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多谢校尉关心。”谈怀玉趁机起身，“今日穿得厚重，帐内又有炭火燃烧，身子略微不适。扰了各位兴致，万望恕罪。”

谈洵武皱眉：“既如此，青锁，带她出去透透气。”

出了营帐，已是星辰满天。

空中传来的清冷气息将方才帐中燥热一消而尽。她们走到近处幽黄草地，一同坐下仰望满天繁星。

四下除了来往巡逻士兵再无他人，谈怀玉低头瞧着山坡下灯火通明的各处营帐。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她叹了口气，“寔命不同。”

“小姐冷吗？”

“人暖心冷。”她拉住起身欲挡风的青锁，“逗你的。”

青锁见她观星入神：“原来小姐喜欢观星。”

“算是吧？”怀玉想了想，“我教你辨星如何？”

青锁抱歉一笑：“星星太远了，小姐就算教婢子认了，下回也不一定记得。”

“是的，远了，太远了。”谈怀玉出神良久，目光重新移到周边星辰。

夜间晴朗有风，镶在夜空的小星在流淌的淡云中若隐若现。主仆二人顾着赏星，没留意到近处忽然出现一位身着铁衣之人。

“我虽记得到星图，但难将其与星空联系。”她笑指一处被薄云遮住的暗星，“还说教你呢，我连那都不能分辨出来。

“有捄天毕，其状如乂。姑娘指着的正是天毕八星其一。”

谈怀玉猛地一吓，轻松认出身后那尾调微扬的声音。

（1）“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选自诗经小星。

意思是：微光闪闪小星星，三三五五在东方。匆匆忙忙连夜走，早晚奔忙为官家，只因命运不相同。这首诗目前大概是指一位起早摸黑、为公事繁忙的下层官吏感慨自己是颗暗淡的小星。

（2）有捄天毕，其状如乂。

有捄天毕出自诗经大东，大概意思是天毕八星柄弯长，星象状如Y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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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嘒彼小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