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一轮银月悬挂在天牢角楼,如霜清辉洒满屋瓦,月光斜斜渗入牢底,打在牢内岳齐苍白如纸的脸上。
连日来的拷问把岳齐折磨的不成人形,他神思恍忽,人歪歪斜斜靠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他出身优渥,自小养尊处优,被人前呼后拥,何时受过此等苦楚。
天牢里,不分昼夜,他早已数不清今日是第几天,太子殿下何时能来救他。
岳齐苦闷地闭上眼。
屋顶传来一记轻微声响,还没待人去仔细辨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抵是他听错了。
岳齐缓缓睁开眼,昏暗潮湿的角落里,竟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如鬼魅般隐藏在黑暗里。
不好!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背脊往上窜,岳齐头皮发麻,双耳发鸣,等他回过神来,几乎是手脚并用的往外爬。
“来……”
岳齐张开干涸的唇,从嗓子里拼命挤出一个字。
还没等他爬出几步路,喉间一窒,一条搓成长绳的布条牢牢套住他喉颈,黑衣人双足蹬在墙壁,以一种极为艰难的姿势用手里的布绳紧紧套住岳齐脖颈。
岳齐张了张嘴,还未说出口的‘人’字被彻底堵在喉咙口,再也无法从嘴里说出来,苍白的脸色逐渐涨红,脸颊青筋暴起,双目渐渐充满血丝。
“救……”
似若游丝的一个字化作无声的气音消散在静谧的天牢,岳齐双手扣住项上布绳,拼命挣扎,十指被布绳磨得红肿发热。
他还不想死。
他不相信,太子真会要他的命。
他忠心耿耿,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呃……”岳齐不甘心,他不想就这样死去。
“怎还没结束,是需要本王帮忙吗?”
冷不丁的,黑暗中响起一道冷冽的声音,音量不大,落在安静的天牢却掷地有声。
黑衣人手一抖,手中布绳泄力,岳齐往前狠狠一栽,手忙脚乱的解开脖颈上缠着的布绳,趴在地上狼狈的大口喘气。
黑衣人顾不上岳齐,他飞身下地,眯眼在黑暗中搜索,来人悄无声息,竟连训练有素的杀手都未曾察觉天牢里还隐藏着第三人。
他手缓缓摸到腰间,作出随时战斗的姿态。
“在找本王?”
男人再次轻笑出声。
黑暗中,蓦然亮起火光,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在李复凛冽的脸上,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眸,如冰封的深潭,静静凝着黑衣人。
“太子的人,就这点本事?”李复掀起唇角,眉宇间浮上几分不屑。
晋王!
待看清来人面容,黑衣人瞳孔骤然一缩,眼前的男人身上分明没有半分进攻的意愿,可身上与生俱来的迫人气息,令他不由自主浑身绷紧。
是逃还是迎战?
黑衣人紧盯着李复举动,一刻不敢懈怠,斗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紧绷的身体在李复略有动作之际快速做出反应。
身体快于头脑。
退无可退,黑衣人一掌震开锁住牢门的门锁,握起套着拳刺的拳头快速向李复袭来。
李复纹丝不动,悠然自得地坐在太师椅上。
在黑衣人接近的一瞬,他心感不妙,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张宏握着一把长刀轻而易举将人挑开,“你要是想留一条命,就乖乖束手就擒。”
黑衣人在空中翻滚一圈,跪地抬头,望着眼前高大壮实的侍卫,心里盘算着胜算。
无路可见,那就舍去这条性命。
黑衣人抬起手。
李复注意到黑衣人的举动,云淡风轻道:“卸他两条胳膊,防止他咬舌自尽。”
“遵命。”
-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整个京都已然进入酣眠,远处东宫却灯火通明,整座储宫人影往来,煌煌如昼。
“太子,你还有何话可说?”皇帝望着立在眼前的太子,沉声质问。他作为一国之君,尽心尽力抚养太子成为国之储君,他对太子的一腔厚望,尽数碎裂。
这个他一手抚养成人的孩子,他寄予厚望的未来一国之君,竟犯下如此恶逆,偏偏要骨肉相残。
“父皇,儿臣是被冤枉的,您切莫要相信旁人胡言。”
李乾诚惶诚恐道,一字一句,不肯松口。他抬起眼,如利刃般锋利的目光狠狠盯着一旁的李复。
那道裹挟着恨意的视线落在李复身上,李复抬起眼,迎上李乾愤恨的目光。
李复平静地望着李乾,看着他的脸逐渐变得扭曲,不由在心底嗤笑,生在帝王家,手足之情,终究抵不过江山权力。
李乾收起眼底的狠毒,神色恳切,不无委屈道:“父皇,您一定要彻查此事,还儿臣一个清白。”
“你到如今还不肯认错。”皇帝望着他,失望透顶,他指向双手皆废,耸拉着手臂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此人难道不是你派去暗杀岳齐的?”
李乾掀了掀眼皮,快速往皇帝手指的方向望了眼,语气坚定道:“儿臣压根不认识此人。”
“既如此,你来说。”皇帝垂首望向黑衣人,“你告诉朕,是何人派你去暗杀岳齐?”
黑衣人两条胳膊无力垂落在身体两侧,虽有钻心之痛,他愣是咬紧牙关,未吭一声。
真到这个时刻,根本没有继续再为人卖命的道理,黑衣人缓缓开口,“是忠保公公派我去暗杀岳将军,并将岳将军伪造成上吊自杀的模样。”
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陛下!”忠保尖叫一声,惊恐跪地,“陛下明鉴。”
皇帝失望至极,拂袖震怒,“太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父皇……”李乾急急唤道,扑通一声,一并跪下,“儿臣真对此事一概不知。”他暗恨道:“忠保,还不如实招来,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忠保瑟瑟发抖,趴伏在地不敢抬头,“陛下,老奴确实对此事并不清楚,定是有贼人设计想要陷害我们殿下,陛下,请您彻查,请你明鉴呐。”
忠保以头点地,重重磕在地上,所言字字泣血。
“这么说……”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复忽然开口,似笑非笑道:“你口中的贼人难道说的是本王?”
忠保浑身一颤,猛然抬头,他望着李复云淡风轻的表情,心头渐渐沉入谷底。
晋王的眼睛似乎能够洞察一切,他在晋王眼皮底下仿佛无处可逃,忠保移开目光,“晋王明察,老奴并非此意,只是不知是谁想要暗害咱们殿下,以至于乱了方寸,还望晋王恕罪。”
“既然如此,本王又怎会怪你。”李复轻轻一笑,目光从忠保身上移开,续而转到李乾身上,“皇兄,砚行听闻你府中培养的暗卫身上皆刻有印记,不知道这位身上有还是没有。”
李乾闻言一凛,暗杀岳齐一事,他全权交由忠保负责,诚然不知忠保委托何人办事。万一,万一忠保这老家伙派了东宫暗卫去,那……
李乾悄悄和忠保对视一眼,得到忠保肯定的眼神,方胸有成竹道:“九皇弟,想必你将人带到此就已检查过,就此伪造一个印记有何难,又如何能服众呢?”
李复笑道:“皇兄说的没错,此人身上确实没有印记。”
李乾勾起嘴角,洋洋得意之际,李复漫不经心地从袖中取出几份密札,“既然皇兄认人的记性不好,那么自己亲手撰写的密札总该有所印象。”
李乾紧紧盯着李复指尖捏着的密札,在李复作势要将书信交给皇帝之际,猛然一扑,想要抢夺。
李复轻松转过身去,转手把密札交至皇帝手上,“父皇,请过目。”
“李砚行!”李乾强压着心底惶恐,又在皇帝面前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冷冷扫他一眼,手中的一封封来往密札,字字句句,他越看越心惊,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太子,他又如何认不出太子的笔迹。
落款处一枚朱红色印章更是坐实了这些密札皆出自太子之手。
皇帝无力的将书信递到李乾眼前,“太子啊太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你惯爱用你指间指环作为印章,你可瞧仔细了,这印章可是出自你之手?难不成这印章也是有人伪造的?”
李乾握着密札的手止不住颤抖,岳齐竟然私自留下他们往来的密札。
岳齐竟然背叛他!
李乾面目狰狞,变得越来越扭曲。
皇帝面色沉如寒铁,“李乾,朕把东宫托付于你,对你寄予厚望,是希望你能担起宗庙社稷,朕本望你能为天下表率,盼你守礼法、安宗室,奈何你竟敢残杀同袍手足,又为掩盖实情,妄图谋杀证人,李乾,铁证如山,你还不如实招来!”
听见父皇诘问,李乾却仍强作镇定,挺直腰板,急急辩驳:“父皇,事有可疑之处,您不能轻易听信他人。”
“是朕,过于轻信你。朕以为,你堪为储贰,能守手足骨肉。可到头来,你竟犯下此举恶逆。即日起,废除你储君之位,流放岭南,非诏不得回京。”
皇帝话音落下,字字如冰,霎那间,东宫府内一众人跪倒在地,呜咽声此起彼伏。
李乾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