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油灯昏暗,整间灶房浸在朦胧夜色中。
以往不甚清晰的记忆,在此刻雪亮透彻。
她和章怀远为数不多的相处中,无时无刻都有翠绿的影子存在。翠绿对他尽心尽力、体贴温柔,一手包办他的生活起居,有时宓盈在旁,都有一些难以融入。
七年相处,足以令他们默契十足。
可惜,当时的宓盈心如止水,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压根没留意到这些枝末细节。
如今想来,她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宓盈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挡住眼底情绪,她淡笑,“我们不会打扰多久,我本就打算在明日和你们辞行的。”
翠绿切菜的手一顿,她转过头,狭长双目注视着宓盈。
须臾,她道:“你既已嫁人,我再唤你宓姑娘似乎也不适,你夫君姓甚?”
“姓袁。”
章怀远自小在外,还是在若干年后回的京都,宓盈不确定章怀远识不识得李复,思来想去还是打算隐姓埋名。
翠绿抿唇一笑,“袁夫人。”
说罢,她埋头继续料理手中未完成的菜品,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准备好三菜一汤,将它们一一装进食盒,也不管宓盈,提起食盒欲走。
宓盈喊住她,“翠绿姑娘,晚些时候我能否借厨房一用?”
翠绿微微侧过头,“袁夫人请便。”
说罢,她头也不回离开,那抹绿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翠绿走后,宓盈备好膳食,回到她借住的小院子。李复正站在院落等她,看见她回来,不由露出笑容。
这一笑,使得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如冰雪消融。
宓盈心里想着事儿,也不管李复是不是笑成一朵花儿,她扯过李复手腕就把人往房里带,一进房,便迫不及待关上门。
李复疑惑,偎在宓盈耳边喃喃道:“夫人,怎么了,外边有人追你?”
热气拂过宓盈耳垂,染红了她的耳朵,忽然变得黏人的李复,委实令人招架不住。
她微蹙秀眉,毫不留情把人推开,走到案前先把食盒搁好,才招呼他,“你来,有要紧事和你说。”
李复十分配合的朝前两步。
“再过来些。”宓盈把人按在桌前坐下,握起李复的手,她用刚洗过水,充满凉意的冰凉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着字。
那股冰凉痒意从掌心蔓延到心口,李复垂下眼,目光温柔的注视着宓盈的侧脸。
杏脸桃腮、颜若朝华、容色绝丽。他一直晓得她美,每一处五官都长在他心坎上,令他心生欢喜。
万幸,一切还来得及,他没有失去她。
察觉到他的视线,宓盈抬眼不悦地瞪他一眼,“认真点。”
李复收敛心神,等辨明她在写什么,不由眉头一蹙,神情微变,“她?”
宓盈颔首,她压低声音悄声道:“我也只不过是猜测,在京都的时候我一直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头绪,想不明白下毒手的人是谁,可我一遇上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李复随着她垂头的动作亦低下头看她,“真不是因为你心里吃味?”
宓盈一怔,抬起眼望着他,四目相对,她明白他话中意思,不由扯了扯嘴角,弯起一抹冷笑,“既然你这么说,我还是去找他吧,和他相认,一步到位,也免去其中这番弯弯绕绕。”
说罢,她起身欲走。
李复紧忙把人揽在怀里,双手禁锢着不让人走,“盈儿,我是怕你心中有他,是我患得患失,是我该死。”
那三年,李复只能藏在玉佩里,窥视他们的欢乐,他的心早已变得千疮百孔。
分明是他用计将她推远,逼她和离,等她真的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他才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起初,他还以为是老天给他的惩罚,叫他死也不得安宁,叫他亲眼见证她的幸福。
宓盈不动了,“夫妻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我才讲过的……”
“那你……”李复欲言又止,“好盈儿,你就给我吃一颗定心丸。”
宓盈气急,本不想理他,扭头看到他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又想起他待在她玉佩里的那三年,其中苦楚自然是不必多说。
她心软上几分,“我心里没有他。”
李复乐了。
宓盈扫他一眼,“也没有你。”
李复刚扬起的嘴角瞬间跨下来,良久,他才幽幽叹气道:“也好,起码你心中亦没有他。”
“旁事莫提,我刚和你说的这事,等离开这儿我们再细说,先用膳吧。”
隔墙有耳,还是不要说太多为妙,这并非是宓盈不信任章怀远,而是她不敢将自己置于任何危险之中。
说着要挣开李复的手,摆筷用席。
李复却不肯放,他把宓盈冰凉的小手包在掌心,“好凉,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他不知有多久不曾感受过幸福的滋味,胸腔填满甜蜜,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不真实,似梦似幻,幸福中带着酸疼。
李复低头,举起宓盈的手贴至唇边。
他的唇温热,被他亲过的肌肤酥酥麻麻,余温散不去。
宓盈展开双手捧住李复脸颊,她望着他那双藏着浓稠哀丝的眼眸,与其说是原谅他,不如说是她衡量利弊的选择。
“用膳吧。”她淡淡道。
灯火摇曳,一室静谧,唯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收拾好饭桌,宓盈站起身,“你在房里等我,我烧些热水来,这里不是王府,今晚只能简单洗漱擦身。”
“我平时行军打仗,比这条件艰苦的多,还哪里讲究这些。”李复一撩衣袍,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你可以吗?”宓盈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李复受伤严重,是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来的,就算他身体底子再好,没日没夜的骑马奔波,再好的底子也会虚。况且白日里见到他,他还吐血昏迷了呢。
男人最忌讳女人问他可以不可以,行不行这两个问题。
李复面色一沉,他快步走到宓盈跟前,接过她手上的食盒,几乎咬牙切齿道:“我可不可以你难道不清楚?”
盯着他蓦然在眼前放大的俊脸,宓盈杏目微瞪,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俏脸霎时通红,“你在说什么浑话!”
宓盈撇下李复,开门率先出去。
那夜的零星碎片涌入宓盈脑海,虽说她和李复前世又不是没经历过那档子事,但那时在两人身上多的是克制和隐忍,礼教深埋心底,从来没那般疯狂过。
如今回忆起那夜,宓盈照样觉得臊得慌。
等李复追来时,宓盈已经刷锅起水。他自觉洗净手上的碗筷,又接过宓盈手里的柴开始升火。
宓盈看他这般自觉,挪了位置给他,两人一起并排坐在灶前小长椅上。
柴火在灶中噼里啪啦作响,火光映在李复线条硬朗的侧脸,硬生生让他看上去柔和许多。
他沉默着,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可这样的沉默,宓盈却并不觉得局促,反倒异常心安,没有尔虞我诈,平平淡淡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是她最希望的吗?
“你们还未歇息?”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两人之外传来,他们同时回头朝门口看去,章怀远正站在门口,眉眼舒展,目光平和。
李复站起身,同他点头示意,“章兄。”
宓盈亦站起身,同李复站在一处。
从前,章怀远身处凡世间,李复魂在玉佩里,他无可奈何,两人从未有过面对面的机会。
如今,命运终于给了李复一次对等的机会。
“在下瞧见这里有烛光,便想来看看。”章怀远跨步走来,目光盯在李复身上,客气询问,“在下还不知兄台贵姓?”
李复:“鄙姓袁。”
“袁兄。”章怀远拱手,道:“兄台身体可无大碍?”
“并无大碍。”李复恳切道:“鄙人多谢章兄救内人于危难。往后章兄若有需要,只要鄙人能够办到,定尽力而为。”
此话是他肺腑之言,他虽提防着章怀远接近宓盈,恨不得敬而远之,但若不是章怀远恰巧救了宓盈,后果难以想象,他不敢去设想这个结果。
“袁兄不必在意,说起来在下还有招待不周之处。此处小宅,并未设有其他奴仆,唯有翠绿一人,不甚繁忙,竟还让客人自炊自汲,实在惭愧。”
章怀远不由神思,眼前男人气度非凡,周身一股摄人的气魄,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等,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实属良配。
而他竟可耻的惦记人妻。
着实不该。
章怀远不免羞愧万分。
宓盈道:“得以章公子相助,本就是我们之幸,哪还敢劳烦翠绿姑娘服侍我们。”
“宓姑……”章怀远顿了顿,立即反应过来宓盈是嫁了人的,再叫人宓姑娘着实不合适,于是改口道:“袁夫人,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来者皆是客,我既邀请你们来我府中,便没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我去唤翠绿前来。”
“不用了,章公子。”
听章怀远要喊翠绿,宓盈心口一窒,那种服下毒药痛苦的感觉仿佛又亲临在身,她身体微晃,呼吸困难。
章怀远略有些奇怪的看向宓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