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野 第4章 麻辣烫

秦骁熟门熟路地带宋琰拐到教学楼后侧，那里有一片小树林，紧挨着学校的老旧围墙。墙上攀着茂密的爬山虎。

“就这儿了。”秦骁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那里垫着几块半埋的砖头。

他率先利落地踩上砖块，手一撑墙头，轻巧地翻了上去，然后蹲在墙头，向宋琰伸出手。

“快点，大学霸。踩稳那块砖，然后把手给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带笑的脸上跳跃。

宋琰按照秦骁刚才的样子踩着那块砖，然后握住了秦骁的手。

很暖和，有点茧。

秦骁用力一拉，宋琰坐上墙头。

“跳下去？”宋琰看着秦骁问。

“不然呢？”秦骁跳下墙头，震的他脚有点麻又有点痛。

还真是好久没翻了。

“宋琰，我接着你吧，其实震的还是有点疼的。”秦骁张开双臂，作出要接住宋琰的样子。宋琰被他略显滑稽的样子逗笑了，捂着嘴笑起来。

宋琰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可爱，眼睛眯成一条缝，捂着嘴巴，身体一颤一颤的。这是秦骁第二次见过宋琰的笑容，他莫名感觉舒服，想再多看几次。

“你就这么接住我？”宋琰笑够了才问。

“那怎么接？难不成我还要公主抱你啊？拜托你又不是我小媳妇儿，而且看你刚才跑两步就喘的样子，你直接跳下来不得全身粉碎性骨折啊？”秦骁也笑了，晃了晃双臂示意宋琰跳下来。

宋琰双手扶着红砖，一撑手就跳了下去。

失重感只有一秒，下一瞬，他结结实实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秦骁接住了他。

“嗯，比我想象的要轻一些，你这人看着都一米八了吧，怎么就大概就一百一十多斤？你妈不给你吃饭的吗？”秦骁没松手，他感觉宋琰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特别好闻又说不上来的味道。

体香？不会吧？

秦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宋琰早就红了的脸。

一阵清风吹过，撩起宋琰略长而过眉的头发，吹去了宋琰眼底的心动和慌乱。

秦骁像是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宋琰的腰。

“说真的，其实刚才有点像基佬。”秦骁拍了下宋琰的头发。

“是吗？那你觉得基佬怎么样……？”

“我觉得还好吧，我没偏见，但是我应该是直男，我不喜欢男的。”

宋琰没说话，秦骁主动拍了下宋琰的肩：“走呗，说好请你吃早饭的。”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好半晌，宋琰才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喜欢的女生了吗？”

秦骁感觉宋琰的语气有些听不出情绪：“大学霸也这么八卦？我没喜欢的女生啊，高中生不能谈恋爱，那算早恋。”

宋琰松了口气：“你还知道早恋？我还以为你无恶不作呢，只要是学生不能干的你都干。”

“有点刻板印象了啊哥哥，我只是学习差点儿，不太爱上课，偶尔有些不知死活的傻逼来招惹我我才出手而已。”秦骁顿了顿：“那你呢？比如抽烟。”

秦骁说完“抽烟”两个字，话音很自然地落下去，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松松垮垮，眼睛却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旁边的宋琰。

宋琰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接话，只是嘴角那点刚刚因玩笑而扬起的弧度，似乎淡了些。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只有清晨的风穿过小巷，吹动路边早点摊的塑料棚，哗啦啦的响。

秦骁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可话出口才觉出点别的意味

那天在矮墙边，宋琰指间那点猩红，和烟雾后面模糊又疏冷的表情，突然又无比清晰地撞进脑子里。

他也不知道宋琰愿不愿意提起这个，脑子没转过弯就说出口了，他有点心烦。

“咳，”秦骁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莫名的尴尬，“麻辣烫，你吃吗？”

话题转得生硬，虽然早餐吃麻辣烫不怎么正常，但宋琰很给面子地接了：“都行。”

＊＊

两人从左边拐到学校正门对面不太起眼的店面。那是一个没有什么装饰的黑色招牌，上面用白色写着“一年”两个字，牌子有些旧了，看起来布满了灰。虽不起眼，比不上隔壁的晨光文具，但是貌似挺有格调，不像是卖麻辣烫的那种地方。

“……”宋琰说：“你确定是这儿？”

“别看门面。”秦骁推开门，正在擦拭咖啡机的高挑男人回头看了眼，注意到了秦骁旁边的宋琰。

“这小男生谁呀？”和清冷的长相不符，他说话带着笑意，嘴边的小痣随着嘴唇上扬而动，眼里布满温柔。

秦骁显然是常客，笑嘻嘻地应：“我朋友，没吃早餐出来吃点。”

“好嘞，麻辣烫？这位小朋友能吃辣吗？”

“不知道，他那份少辣吧。”

＊＊

等餐的间隙，秦骁靠在塑料桌边，目光落在宋琰身上。宋琰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似乎是单词列表，指尖无意识地滑动，虽然和往常一样疏离，但是在晨光下倒是显得温柔。

长得是挺人模狗样。秦骁想。随即又想到刚才墙头下那个不算拥抱的拥抱，还有鼻尖掠过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气息。

餐上好，秦骁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宋琰一双：“趁热。”

宋琰接过，道了声谢。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学霸”，慢条斯理，再用筷子夹起来，一滴汤汁都不会溅出。

秦骁倒不会顾及那么多，轻轻吹了口就吃了下去。

宋琰看着他，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你……”秦骁喝了口汤，把嘴里的食物冲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平时早饭都吃啥？家里做？”

宋琰动作停了停。“嗯。阿姨会做。”语气平淡。

“阿姨？”

“做饭的阿姨。”宋琰解释，又补充了一句，“我爸妈工作忙，通常很早就出门了。”

秦骁“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想起陈锐说的“城东别墅区”和“家长会西装革履冷着脸的爹”有点对上了。

“那你还挺独立。”秦骁随口说

宋琰没应声，只是安静地吃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秦骁：“你刚才说，‘比如抽烟’，是觉得放在我身上很不一样？”

秦骁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迎上宋琰的视线，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惊慌，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

“啊，就……打个比方。”秦骁移开视线，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丸子，“意思就是，有些事我看不惯，但我也没立场管。就像……有人爱学习学到走火入魔，有人爱打游戏打到天昏地暗，还有人……”他顿了顿，“可能就需要点别的方式，喘口气。”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拐弯抹角，不像他的风格，有点烦躁地抓了抓脑后的小辫。

宋琰看着他抓头发的手，那上面有刚才翻墙时蹭到的一点灰，还有薄薄的茧。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秦骁差点错过。他抬头，看见宋琰已经低下头，继续对付他碗里的土豆片，仿佛刚才那声回应只是秦骁的幻听。

但秦骁知道不是。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市井的嘈杂重新包裹上来，却不再让人觉得心烦。

秦骁忽然觉得，就这样坐在油腻的小桌边，和对面的“好学生”一起吃着早餐，好像……也不坏。

他甚至开始盘算，明天早上，是不是也该在这个路口，等一等这位“雇主”兼新晋同桌。

“吃完了？”秦骁见宋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便问。

“嗯。”

“行，走吧。”秦骁起身，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动作熟练。“回学校？”

宋琰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快第二节课了，下节物理课。”

秦骁啧了一声：“那走吧，不然又得被小花骂了。”

“小花”是大家给杨毅取的外号，原因是早年的校园论坛上有时候会刷到的一个杨毅的恶搞视频，头上顶了朵花，“小花”就传开了，很少有人不知道。

秦骁转回头，撞上宋琰正看着他的目光。

“看什么？”秦骁挑眉。

“没什么。”宋琰转开脸，望向前面长长的、洒满阳光的巷子。只是嘴角，似乎又悄悄弯起了一个很小的、真实的弧度。

“我就是觉得，”他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你说得挺对的。”

“什么对？”秦骁没听清。

“没什么。”宋琰加快了脚步，“快点吧，要迟到了。”

秦骁看着他突然走快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也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先是分开，而后渐渐靠近，最后几乎叠在了一起，朝着学校的方向，晃晃悠悠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