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股酸涩感蔓延全身,手脚冰凉,神色无措。谢攸宁捂住心口,扶住桌角弯下腰大口喘气。
“这……这位姑娘是怎么了?”那位被唤作赵叔的男子开口,抚着下巴的胡须,眼里带着关忧,“可要在下替姑娘瞧一瞧。”
心绪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泪水糊了一脸,她抬手捂住脸颊,往脸上狠狠擦去,双颊被擦得发红。鼻头染着极淡的粉,“我没事,我只是……”谢攸宁心中一凛,心里那道强烈地酸涩感并非出自她本意,而是体内那缕残魂散发的波动,犹豫片刻才开口道,“听到赵合的死有点伤心罢了,我受方清姑娘所托,没想到,人已经没了。”
男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眉宇间情绪难掩,“世事无常。”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轻拍了下脑门,转头附在小厮耳边低语几句。
没一会儿,小厮从里间拿来了一份信。
男子将信拿过,走到谢攸宁跟前,把信往她手上递去,“姑娘,这是我弟弟留给方清姑娘的,还望你帮我转交给她。”
“这封信是他死前写下的,希望我应该遇到方清姑娘,托我转交给她。”男子扯着嘴,叹息一声,“可惜,我一直没有寻到,如今她既然找上门,也请各位帮我转交给她。”
谢攸宁接过信封,抬眸打量,信纸上写着“方清亲启”,笔锋圆润,不见棱角,一笔一划都收得极缓,像写信的人在心里反复描摹过无数遍,才敢轻轻落笔。
那封信的边角微微卷起,泛着黄,像被岁月陈茶慢慢浸润过,洇出层秋香色。
……
客栈。
他们在拿到信后,拜别赵叔,便赶回客栈。
屋内,谢攸宁当着众人的面撕开信封。烛火透过纸被,把纸上的墨照得透亮。
信纸很薄,叠了两折,上面是端正的小楷,墨迹有些褪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问卿好。”
“阿清,当你看见这封信,我怕是已经不在了。三年前我来到桐城,这里有一家空着的药铺,我盘了下来。门口有一棵槐树,夏天能遮半条街,我每日早起晒药材,傍晚关铺后在后院读书。”
“隔壁阿婆偶尔端一碗汤过来,我总想起你以前在庙里也是这般分人吃食。你喜欢过清静日子,桐城是个好地方,这里有你喜欢的花,我想你肯定喜欢……”
“但我好像等不到了,我身子骨弱养了这些年也不见好,如今已是油灯已枯。我给你准备了些银两,我许诺过的回去娶你,找你许久都不曾寻到,你是不是在怪我。”
“阿清我很想你,如今我这副样子,怕是要食言了。”
信上尾处落款,写着“赵合”二字,触笔极轻。
最后有一行字比前面都要小,像是犹豫很久才添上去的:愿卿岁岁平安,忘吾,候今朝。
灯火映照着女孩儿的脸旁,烛光在脸上跳动,眼睫投下一片阴影,眸中蓄满水汽。鼻腔一阵酸涩,眼瞳似乎被刺了下,忍不住眨下眼睛。
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变了个调。
“这是他给你的,你可看清楚了?”
她在跟身体里的那个人说话。
话落,她的身子不自觉抽搐起来,身子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忍不住蹲下。
宋无行与林松语对望一眼。
两人从袖中抽出黄符,嘴里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话术,二人快步走到她跟前。手里的符纸一记飞出,定在她左右两肩头。
身体好似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离,剥离这个躯壳,疼痛席卷全身,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冷汗布满面额,嘴唇也发了白,虚汗爬满脊背。
几息一过,身体那剥离的痛苦散去,身后传来一道阴凉的寒风,让她不自觉把身体紧了紧。转过身,入眼的是一袭绯红长裙出现在视线里,衣裙盖住下身,一身红绸缎衣用金丝绣着折枝花卉,足下虚浮、透明。
这人没有脚。
谢攸宁抬眼看过去,熟悉感袭来,是她……
是梦里的那个女人,也是“月娘”。
“月娘”周身布满戾气,黑雾团绕,把她埋没在黑雾里,看不清人的脸。此刻的她捂着脸,蜷缩起身体,整个身影都在微微颤抖,隐隐传来些许唾弃声。
“姑娘……可是方清。”林松语上去,拉起谢攸宁把她护在身后,明明平日里一个冷清寡淡如水的女人,此刻周身挂着柔和护着她,不自觉让她心头一暖。
“方清”两字一出口,红衣女人原本颤抖地身子缓缓停下来,捂住的脸渐渐放下,露出她原本的面貌。柳叶眉,白皙的脸,一双桃花眼,瞳色泛着水润的珠黑。目光清冷,投了过来。抬头看去,黑雾在她周身翻滚,她定定看着林松语,半晌,嘴角露出一丝凄苦。她似乎在挣扎,但看着谢攸宁苍白的脸,那股翻滚的怨气散了去。
“方清姑娘,你的执念想必就是这赵合,如今,”林松语顿住片刻,“我们找到了他,算了了你一庄心事,谢姑娘是无辜的。”
“你若放过她,我和师兄可以祝你重回轮回道,投胎转世。”
林松语转头看向宋无行,接到她的目光,宋无行点点头看向红衣女人。
女人抿唇笑笑,眼里流露着悲伤,语气幽幽带着压抑地痛,眉头垂下缓缓张开唇,“多谢几位少侠了。”带着凄然,“姑娘,我借你身体也是逼不得已,心愿未了,还不想轻易就怎么消散在这世间。”
“如今算是了却一庄心事,”女人将目光柔和投向躲在林松语身后的女孩儿,“还有……谢姑娘,抱歉。”
喉间滚动,脑子还发着懵,女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由得一激灵,犹豫一番才幽幽回道:“没事……那你什么时候从我身体里出去。”
“只是我还有庄心愿未了。”
“什么?”看着女人突然开口,谢攸宁心里不自觉一紧。
还没结束?
“各位,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赵合,”方清轻轻应声,“只一眼便好。”
“可以。”宋无行开口。
“只是方姑娘还是先从谢姑娘身体里出来为好,凡人受不了戾气,我们会用法器护着你的魂魄直到你见到赵合。”
空气静默一瞬。
方清似乎出了神,片刻,才点头应下来。
宋无行朝宿不群看去,少年得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钟,钟下吊着个铃是哑铃,在空中划过轻轻晃动几下静悄悄地。
银钟摇动,散发出一光圈套住红衣女人,方清的身影渐渐消失,不到一瞬间,被收入银钟之中,身影渐渐虚化。
女人消散前朝谢攸宁看去,眼里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滩墨水如碧的眸,平静无波,睫下隐着淡淡的痛苦,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随后,消散,只留那漆黑的眸印在她脑海中。
身体里的魂魄仿佛被抽离去,一身的力气瞬间消失,虚虚地喘着口气。
她想,就这么结束了?
方清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收服,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
原书里,在发现纸人的时候月娘就被收服去了,然后主角团踏上原本的路程,这一段写得颇为匆忙。她的出现打破了原本的轨迹,虽然月娘依然是被主角团收服,但心里总有股不安席卷全身。
“谢姑娘。”
一声清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抬眸看去,是林松语。
林松语:“谢姑娘,如今月娘自愿被收服,你不必担忧自己再会受她影响,待到明日,了却最后一庄执念,我们便送她会轮回道。”
谢攸宁听着她的安排,神情不在状态还是点点头应下。
……
夜色浓密,蝉鸣透着墙,一声又一声砸进来。
榻上的女孩儿不安稳地来回翻滚,褥子被卷成麻花形。明明浑身疲惫不堪,却怎么都睡不着。
方清最后给谢攸宁的眼里,藏着她看不透的情绪,她总有股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们一路匆匆忙忙赶过来,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束,总说不过去。但月娘当着所有人的面入了钟,总不能逃出去闹出什么乱子。
翻过身子靠着塌坐起,伸出纤细的手,朝腕上撇过,那五瓣花印此刻变得极淡,红痕正一点点褪去。指尖轻轻触上那朵花,又蜷缩到一起。
“系统,她是不是彻底走了?”她朝着空气问去。
一道冰冷地电子音在虚空中缓缓响起,不轻不重,砸在她心上。
【月娘执念已基本了结,附身程度下降约六成,残余怨气将随宿主因果线进一步修正而逐步消散,完全剥离时间尚无法精确估计,但方向已确定。】
谢攸宁皱紧眉头,带着疑惑:“什么意思?还有四成?”
【月娘残留的余念。】
女孩儿扯了扯嘴,眉头紧蹙,似是不满。但很快,像是认命般,吐出一口浊气,“好吧。”
夜风席席,吹的纸窗发出整整响声。
一道均匀绵长地呼吸声从屋里传来。
谢攸宁是被热醒,春夜风寒,不该如此。皱着眉的她,猛地从梦里挣脱,浑身滚烫。
入眼的一片火光,尖叫,哭喊,刺破星空,面前所有人都在逃窜。
一时之间,如同炼狱,火光肆意蔓延。
她浑身动弹不得,只能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火苗爬上她的衣裙。一股灼烧刺着皮肤,汗水挂在脸颊上,喉间绝望的尖叫终于被放出来。
“啊!”
眼前一黑,灼烧地刺痛无比真实。意识渐渐回笼,再次睁眼,天光大亮。
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梦中虚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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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清河照心(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