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烟鹊尾 第2章 砍价

此时正是初秋，天气愈发凉了，本就空旷的乐坊里，秋风吹拂着落叶更显凄凉。

“走吧，明日官府就来查封了，到时候我们连这里都待不住了。”许言之说道。

孙老板跃跃欲试，似乎想说什么，许言之注意到他的动作，挑眉道：“对了，你来做什么？有事吗？”

孙老板看这一群姑娘实在无依无靠的，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此行的目的，倒显得自己刻薄似得。

但他身边的伙计却不管这些，张口道：“几位姐姐，你看我们日赶夜赶地把这些衣服做出来，你们好歹收下，银子我们少收一些，别叫我们这么久白干啊，我娘还等着吃药呢。”

“闭嘴，你的工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孙老板斥责了一句伙计，然后对杜笙音一行人道：“既然大家都不容易，衣裳的事我也不为难大家。幸而你们老板给过定金，这些衣裳我再拿去店里卖一下，总能卖出去一些，或能保本。”他叹口气，“我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就先去了。”

他对着伙计招招手，说时就要离开，杜笙音突然叫住他，对他道：“孙老板，你等等，你这些衣裳给我们留着，只要两个月时间，我一定按照原价全部买下来。”

“这……”

这些衣裳虽然不是上好的料子，却也不便宜，何况这么多件衣裳，算下来得三四十两银子。

普通人家就是一年也赚不上这么多，杜笙音却出言不逊，这让他又是惊讶又是好奇：“这衣裳算下来要四十五两，你们主事给了我十五两定金，还有三十两你如何能给？”

“孙老板尽管放心，姐妹们跟着我，我肯定不能让姐妹们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

杜笙音这说法，难道是为了笼络人心？

“只是……”杜笙音话锋一转，孙老板以为她要砍价，正准备说二十五两也行，却听她道：“孙老板可否帮我一个忙？孙老板见多识广，我们这些姐妹无处安顿，孙老板可否帮我们找一个宽敞的小院，里面有五六间房就足够。”

孙老板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说道：“有的，正好在城边上有一家二层小院儿，原本是牙子找来给我做库房的，价也合适，可就是离京城繁华的地界有点远，我于是就拒了。”

“那孙老板可否带我们去看看？”杜笙音没想到找房子的事情这么容易，她们眼下无处可去，只求快点将可居之所定下来，于是就立刻决定跟着孙老板去找牙子看房。

孙老板恰好无事，便叫人去约了牙子，在一个时辰后带着她们十四个姑娘一块乘了几辆马车往城西边去。

孙老板、牙子和杜笙音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三人正好借此机会谈论房子的价格。

“既然是孙老板发话，那这房子便按照给孙老板的价格给你们，还是一年十五两银子，如何？”

杜笙音现在关系着十几口人的性命，这十几口人就算每顿吃糠咽菜，手上的银子也养不了他们两年，所以每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这个时候当然要适当砍价。

杜笙音放低了姿态：“可孙老板用你的房子是为了放货，我们都是姑娘们住的，定是会精心打理养护，大哥，您心善，好歹再便宜一些……”

那牙子也爽快，看见住的人是一群无依无靠的姑娘，便亮出了十三两的底价，说什么都不肯再少了。

杜笙音便没再压价，只问了什么时候能签合同，听说当天就能签，还有孙老板愿意做保，心底便想着若房子不是太差，这就定下来。

很快，几辆马车便齐齐到了牙子说的二层小院，这里三面朝阴，还有一层霉味。

环境倒是可以，虽远远比不上乐坊，但也算干净温馨。

一楼有四间房，除了正中间的那间，其他大小都差不多，里面没什么家具，唯有每间房有一张床可供休息。

二楼三间房，由一楼的木梯上去便是了，上面较为干燥，没什么霉味，也各自都摆放着一张床，一些阳光能通过窗户透进来。

“环境还不错，价格也合理。”杜笙音粗略估算了一下，若是两个姐妹紧着一间房，刚刚好能够住下。

于是，她当即决定道：“我们就租这间院子了。”

乐坊的姐妹们全都习惯了金枝玉叶的生活，乍然看到这么破落老旧的小院，自是不适应，当即就有人闹了起来。

“杜笙音，你在开玩笑吧？这院里一股子霉味，屋子又挤又小，怎么住人啊？”

罗玲儿算是乐坊中的头牌乐娘，以前乐坊没倒闭的时候，她的吃穿用度都是乐坊里最好的，现下从天堂掉到了地狱，还要跟别人挤一间屋子，当然受不了。

“这破地方要住你住，我可不住！”

闻言，其他几位乐坊的姐们纷纷掩着口鼻道：“环境太差了，我们还是换一间吧。”

“我感觉睡在这儿晚上都会做噩梦。”甚至还有人当即开始抹起了眼泪，“我想睡我的金丝软枕床……我想回乐坊了。”

面对这一群娇生惯养且还分不清现实的女人，杜笙音只得叹了一口气，解释道：“姐妹们，我何尝不想给你们安排一个上等的不比乐坊差的住处，可是现在我们手里的银子有限，想要做生意还得留足本钱……这环境看着是差了一些，不过收拾收拾还是能住人的。”

杜笙音话音刚落，许言之先“呸”了一声骂道：“你们一个个还当自己是乐坊头牌呢？既然已经从乐坊出来了，自是要做好过苦日子的心理准备，谁要是还想着当千金大小姐，不如趁早收拾包袱去卖身做妾。”

众人脸色一变，罗玲儿咬牙骂道：“许言之，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张妈妈立刻站出来打圆场道：“大家不要吵了。杜丫头说的没错，这院子的环境虽然比不上乐坊，但我们人多力量大，大家齐心协力，收拾收拾还是能住的，总比流落街头强多了。”

月伶儿被眼前的阵仗吓得不轻，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姐姐们……我觉得杜姐姐说的话有道理，大家还是听杜姐姐的话，先将就着住下吧……”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杜笙音头都大了，再一次开口安抚人心道：“我知道小院的环境确实差了一些，比不上乐坊，不过我向大家保证，我们只是暂时住在小院过渡，待日后开了香料坊，赚了钱，我一定带姐妹们住更大更好的院子。相信我，这一天不会等太久。”

话已至此，原本还想抱怨的乐坊姑娘们都纷纷妥协了，各自散开去收拾行李。

毕竟她们清楚的知道杜笙音说的都是实话，现下她们盘缠有限，又无处可去，只得先将就了。

小院的位置因靠着北面有一些发潮，需要收拾一番方能入住，乐坊的姑娘们齐心协力，分工合作，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没一会儿就将原本灰尘遍布的阁楼擦得干干净净。

随即，她们又在破损的楼梯栏杆上挂起飘逸的缎带，发霉的地板上铺起颜色艳丽的地毯，装扮之后，原本破旧的小院已经焕然一新，俨然成了第二个小乐坊。

院内家具虽然简陋，倒算齐全，只要搬一些细软被褥便能顺利入住。

选房间的时候罗玲儿首当其冲，选了二楼最宽敞最通风的一间房，下午阳光烈的时候还能晒到一点太阳，其他姐妹也很快各自分好了住处。

杜笙音并不跟她们争，等到所有人都选好了房间，她就要剩下的。

除了杜笙音之外，许言之同样没有动静，她见杜笙音不争不抢，于是走上前询问道：“你不去选房间？”

按理说，杜笙音将姐妹们带出了乐坊，又自掏腰包花了钱租院子，她才是最有资格选房间的人。

“我住哪里都一样。”杜笙音明显不在意这件事，她摆了摆手，目光挪到前院的一片空地上，若有所思。

“你在看什么？”许言之敏锐地感觉，杜笙音的性情与以往不太一样了，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杜笙音唯唯诺诺，不像现在这般有主意，有气度。

“我在想前院这一片空地不错，刚好可以栽种些能够提取香料成份的植物、药材。”

杜笙音缓声道：“除此之外，日后还要准备制香的工具，还有点香用的香炉……”

许言之听杜笙音说的头头是道，不由问：“你还真打算带着姐妹们开一家制香坊？以前怎么没听说你有这一门手艺？”

杜笙音早年就被卖到了乐坊，与其他姐们一样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应该没有机会去学手艺才对。

“偶尔看了一本关于制香的书，因有些兴趣，便学了一段时间。”杜笙音唯恐引起许言之的怀疑，三言两句就揭过了话题。

“那这么说，你根本没有开香料铺子的经验，怎么保证一定能成功？”许言之丧气道。

“正因如此，总要试一试才知道啊！”杜笙音满怀信心，她笑道：“如今姐妹们都离开了乐坊，人多力量大，大家有劲儿往一处使，相信一定能将制香坊办起来。”

许言之看着杜笙音的笑容，似是被她的自信感染了般得，突然生出了一股放手一搏的勇气。

她转过头，轻咳了一声道：“那个……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帮忙，你、你放心，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以后我不会再跟你作对了。”

杜笙音微微一怔，随即掩盖了嘴角的笑意，点了点头，打趣道：“好啊。走吧，说了这么久的话，房间都被选完了，看来以后你只能跟我住在一起了。”

许言之别别扭扭地跟在杜笙音身后，却没有反驳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