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寡人尚有困时相交之情谊,吴相可莫要如岐荡山下那人一般辜负寡人!”
男人声音如冬日霜珠,直挺挺地打在吴焕绷直的脊背上。
这些年他去祭奠魏脊的事文起都知道。
“既弑友登台,便不该沽名钓誉,要高风亮节,就不该贪慕荣华!”
君王斥责如剖皮快刃,直白无掩,一刀便将他灵魂中最不堪之处捅在世人之前。
“臣有愧!”
文起起身俯看,细长眼尾含霜,冷冷扫过身首伏地的男人。
吴焕眉锋紧蹙,宫殿灯火溶溶,分明敞亮,他却只觉得灼心无比。
“明玉无瑕则珍,微瑕则废,寡人眼中绝不容沙,吴相好自为之!”
画楼穿榭,高檐绘宏,长廊之上,吴焕麻木摆动两腿,深冬冷气打在面上却浑然不觉。
他自诩谋略过人,师从高门,论经纬之学,世间敢有几人与他相并,可他忘了,独木难秀,何况木倚天而立。
钻营半生,不过帝王棋盘一子。
“吴大人。”
吴焕抬头,老者鬓发花白,眉眼笃定,似笑非笑。
其身后一人本垂首低眉,闻声却又抬头。
他自然认得此人,前太医令刘呈,曾断言苏兰窈难活三月光阴。
“吴大人。”
吴焕袖中双手暗紧,鹰目紧盯刘呈,片刻后无言错身而去。
崔澜如今带着刘呈入宫,其心可昭。
文起虽召薛芙母子入宫,可其逐世之心又怎会轻易甘愿让与他人,纵其为亲子。
文起不动他,恐怕亦是因他身上尚有利可图。
利来利往,冷暖骤变,他自然清楚,如今只能先奋力为其寻药,而后再另谋其他。
黑白交替,已过数日光阴。
白纱床幔内,视野朦胧,目光所及之处,似覆了一层暗色薄纱。
约莫半刻,徐韵这才清醒过来。
这不是太医署。
她瞳色猛然一暗,一把掀开床帐,果然……
眼前布陈她并不熟悉。
顾不得穿戴鞋袜,她起身几步走至门边奋力一推,雕花门纹丝不动,似已被人从外锁住。
“赵奕……”她喃喃,眸光转向他处,扶在门框上的双手暗暗握紧。
他这是要将她囚在此处。
她垂首定思,转身在榻前坐下。
赵奕将她送至此处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她若是贸然冲闯,只怕亦是徒劳。
门壁围合,外光难入一寸,寂静最熬人心。
屋光由昏至暗,可那扇合紧的门却没有半点打开的迹象。
无光,无声,屋内除了一张木榻,其他全无。
徐韵阖目,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细微人声。
开锁的铛铛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悄然走至门后。
来人高约六尺有余,梳扁髻,一眼可见身骨强劲。
女人见榻上无人倒是不慌,舟唇稍勾。
“我知姑娘善药,但这院中少不了人,姑娘觉得你可能出去吗?”
徐韵从门后走出,身上的药袋利器早被剥去,何况,她倒也不想对此人下手。
女人转身,长眉凤目,唇间含笑,退却铅华,容色依旧,只不过比八年前多了几分硬朗。
韩云,赵奕的表嫂,赵家大郎之妻,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
“夫人。”
女人神色稍露诧异,不过即刻便是爽朗一笑,“目露探究,你竟认得我?”
徐韵垂眼静默,再抬眸看向女人摇头,“但想必是大人将我安排在此处的吧!”
随着一声叹息,女人脸上笑意渐褪,再看向女主的双目竟生出几分忧色,看来她并不知道赵奕的身份。
“既如此,我等恐如不了姑娘的愿。”
她既不知,便亦是好的,若是真知赵奕便是魏脊,恐怕亦只能再增一对怨偶。
寒意随风穿门卷入,徐韵侧头瞧向门外,暗幕无际,似要将世间万物吞噬殆尽。
“宁可作他国刀下鬼,亦不甘为贼求残生。”
徐韵脑中突然浮现这一句,古之宋国有一女子,受君王之托往昌国行刺,欲阻昌君灭宋,却被昌君识破,昌君因觊其美色以珍宝赠之,只为求其欢心,可此女非但不受,且在计划败露后留下这一句,决然自刎。
徐韵在与赵奕相识前,终日为流离生计所迫,后来赵奕为她开解此故时她亦不解,此女食不果腹,何不受下昌君所赠荣华,安稳一生。
直至后来,见那人纵知危卵,亦能舍身相扶。
受其舍身相护之人,她是其一,便不该弃他,其既曾受万民跪拜便不该负国。
徐韵不言,倒不想在此时争论太多。
韩云应是知晓她的身份,可她并不想袒露再多,反倒再生牵连。
韩云朝门外使了个眼色,随即与徐韵说道,“这是我炖的药膳,姑娘尝尝?”
方才一直立在门外的仆从往前几步,彩漆银钵上白烟生散自如。
徐韵眸光转至女子面上,轻轻点头,“多谢!”
一连过了几日,徐韵都没再见到韩芸,不过只要她想要踏出这院中一步便会被拦住。
冬日的阳光并不烈,青苔缠附的小池上,流水潺潺下溢,所落之处,高羊茅郁郁葱葱。
徐韵转身,远处看似小憩的暗卫却已悄然睁开了眼。
“夫人不在此处么?”
无人应她。
她亦不恼,朝院角走去。
脚步落地无声,蛰伏在院中的暗卫蓄力待发。
徐韵躬身下腰,从衣袋里掏出一块干饼,放在墙跟下的那只瘦猫身前。
众人目光暗暗相觑,看着徐韵进了屋。
一共十二人,蛰伏于院中各处,徐韵暗自记下方位,合门转身。
十二人轮流给她送饭食,且绝不与她接触,如此她便少了下手的机会。
几人其中一人与她身形相似,却藏于离此处最远的柴房上。
如今她身边无一件可用之物,换面定然不可取。
徐韵转身看向屋中燃得火红的炭盆,这是韩芸怕其太冷谴人送过来的。
她从袖袋中取出一用绢帕包裹的陶瓶,隔着布料,仍有余温未散。
夜凉窗寒,这一夜,徐韵并未躺下,五指敲着膝,一下又一下。
火光乍起,跃上窗纸,透过门缝,焦烟刺鼻。
“一、二、三……十二。”
她口中默念,将门推开,却被拦住。
“姑娘莫要轻举妄动!”
“咳咳……”
“先生可否允我一同移至开阔处。”
男人半蒙着面,眉心蹙紧,却又点头退开。
二人一同走至院角的矮榕下。
男人目光死死钉在徐韵身上。
“喵……”
猫声惊惧,徐韵猛然凑近男人。
男人只当是她受惊,正要挡在前面却猛觉后颈一痛。
徐韵收起木针,深吸了口气,将男人拖到树后,与其换了衣袍。
火焰扑灭后的屋舍散着残烟,其中一人丢开木桶,侧身,“人看好了没?”
“阿七看着呢。”
所幸火势可控,仅烧了柴房,男人转身朝徐韵所居屋舍看去。
门扉大敞,鹰眼四顾,黑巾上,瞳色暗了下去。
“阿七呢?”
众人随之四顾,却不见一点人影。
耳边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徐韵停住脚步,湖水的咸腥涌入鼻腔,夜幕下,望不到边的水泛着森冷的寒意。
此处恐是座岛。
喉咙上带着寒意的肌肤上下稍有滚动,她深呼了一口气,院中的人对此必定万分熟悉,她必须得想法子尽快离开此处、
抬头,勉强可见远山轮廓,汗液裹着寒意挑起阵阵颤栗。
她就近找了两根枯木,用从身上扯下的衣料将其捆住,心一横,人木一同入水。
若是再等天明,走起来,恐怕是更加不易。
不能点灯,只能勉强看远处山形辨认方向,湖水冰冷厚重,似要抽干胸前的最后一丝力气。
宜京,黎明将至,草屋前的炭盆烧了一夜。
“西南来报,韩玺曾命巫师夜观天象,得到却是‘魏土三改,其姓必赵’的批语,更有明星落在祈地的现象。”
“迂腐!”
“那人应就是魏国将军冯启。”
炭色火红,男人倚在窗边,头顶竹笠,阴影隐去大半面容。
赵奕不言,魏王灭国之前最忌惮赵家,八年前,赵家死守国门,而其却弃城而逃,如今只怕仍是做贼心愧,夜长生梦罢了!
“魏国人在祈国都城寻一祈国朝廷重犯”,赵奕松开炭夹,“朝中尉府放些消息。”
“可……”
男人欲言又止。
赵奕侧目,“若是他们太过安逸,恐会坏事。”
廷尉府的敛房外,值守之人昏昏沉沉,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
“大人!”
他忙将手放下正身,恭敬道:“大人!”
“嗯。”
赵奕已换上玄色官服,束发梳得一丝不苟,微微颔首,带着许溯进了敛房。
屋中味道算不得好闻,尸体静置陈列,依稀可辨出白色裹尸布下的轮廓。
许溯上前几步,走至正中的一具尸体前,掀开白麻一角,随后摊开手中画像,仔细比照。
半刻后,他抬头,眉间稍沉,“确实是安平君府上的门客,名唤苏绪,前些日子还因强占民女被抓过,传闻此人胸无点墨,却极得安平君所喜。”
可这事发已经数日,安平君府上却无一人前来问津,倒是叫人不解,当初此人能毫发无伤从中尉府出去,可是由安平君亲自做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