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殿外男声高扬,带着悲泣,更甚冬日萧瑟。
锦履略过高槛,虞擎搀着一鬓发花白的老者前来。
“国公。”
见其二人,文起凛青面色稍缓。
徐韵静看着台上的男人,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悄然紧握。
“王上,娘娘……娘娘如何了?”
老者涕泪纵横。
“王上!”
太医署的陈太医跪在男人身前,面容铁青。
“小公子……小公子只怕保不住了。”
男人面色沉得可怕,一把抓住陈太医:“你说什么?”
“回大人,娘娘食用了大量山楂,下官已无力回天。”
老者闻此更是猛地晕了过去。
“国公,国公!”
男人神情稍愣征,随后猛然转身,周身气压如坠千钧,黑眸中寒气翻涌,紧盯着徐韵。
女子定神,直视文起:“王上,民女从未让娘娘食用过山楂,遑论能致流产之量。”
“将她关入禁所,传吴焕入宫见孤,华阳店当值者皆拖出去斩了。”
男人冷冷一句便断了携芳殿所有宫人的性命。
“是。”
身着白甲者上前领命。
“王上,是她,是她让我按药房煎药侍奉娘娘服下,是她想要害死娘娘,我自小跟着娘娘,绝不会谋害娘娘的呀。”
那日将徐韵领入携芳殿的宫人抬手指向徐韵,面色惨白,声音凄厉。
“王上开恩呐。”
院中恳请声四起。
“王上,徐韵曾与赵奕纠扯,赵奕与大哥素来不和,更是因浔阳田税案丢了官职,听闻大哥前些日子又请其在府上奏琴,只怕他心存怨恨。”
祈王转身:“你是说是赵奕让她谋害棠儿母子。”
“王上,赵奕前些日子才被你削职,前几日又被兄长叫至府上,他一向自诩高洁,只怕早对虞家心生怨气。”
“罪身安敢谋害天家!”
只一瞬,祈王看向虞擎的眼神中便多几分审视。
他静量半晌:“子绪。”
“在。”
“召赵奕一同入宫。”
男人声音如冬日冰湖,静而冷,对穿银甲者令道。
“陈太医。”
“下官在。”
“今日若是不能保全王后,你等便提头来见!”
陈太医两股颤颤,险些吓晕过去。
“是……是!”
男人双指捏住眉心。
王轩赶忙上前搀住:“王上。”
“民女与赵奕早无干系,廷尉府众人见证,药方中更无山楂,王上查明那日药方便知,民女走至今日不易,怎敢谋害王后?”
未等她说完,官差便押着她出了携芳殿
她侧头,虞擎亦在看她,只不过那双锐如鹰眼的眸子中却无半点悲意,反倒漏着一种看她服罪的得意。
禁所里暗无天日,一旁案上刑具血迹未干,徐韵屈膝正跪,看向男人的眼神中带着愤恨。
“你若说得痛快些,我亦给你痛快些。”
男人朝她走近,银甲沾了些血渍,悬在腰间的狼牙佩似要回生嗜血。
“民女没有谋害王后,还是将军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
虞后流产,药方是她的字迹,如今再牵连赵奕,此局虞家早已布好,要的恐怕是赵奕的性命。
男人面色发紧,清筋乍鼓,一双眼似要剜她血肉。
“入宫前,虞家曾让我上门诊过病。”
男人不解。
徐韵瞧向男人继续说道:“那病中女子长了张与王后一模一样的脸。”
“你在耍我?”
男人声音似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怒意。
徐韵却也不惊:“那药方除了我和宫女阿碧,虞擎大人亦碰过药方。”
王后好端端地请自己诊脉,她心中早有怀疑,那倒不如将计就计。
“将军,若不想让真凶伏藏,不如见一眼阿碧。”
“我凭何信你?。”
“我的命始终在这,可将军若是再不去,阿碧一死,民女命贱可杀,若是错放真凶,王上安危危已。”
薛子绪眸光直直盯着她,沉思片刻后朝一旁的下属厉声道:“看紧她!”
随后疾步出了刑房。
徐韵头颅低垂,虞后好端端地请她看病,她早便心生怀疑,那日她在虞府见到的女子只怕亦和此事脱不了干系,可虞棠有孕于虞家而言是喜事一桩,虞家为何要对其下手。
白光隔在窗纸之外,殿内龙纹绣金玄袍脚曳低而伏。
“咳咳……咳咳……”
文起掩唇。
“王上!”
他抬手。
王轩只得退下不发,随后暗暗斜眼瞧了跪在殿中的两人。
“吴卿,寡人信你,才将替母后寻医之事托你,如今你有什么话要对寡人说。”
吴焕面色沉如玄铁,余光扫了一眼身侧之人。
他拱手,“错为贼人所用,臣罪该万死”说完伏地叩首。
“赵奕!”
“草民在!”
“好一个草民!”
男人起身,一掌重重排在椅侧。
“我本敬你不折风骨,又是崔相门生,对你网开一面,你却勾结贼人欲害寡人挚亲!”
赵奕俯首:“赵奕与此女早无瓜葛,若非王上,草民早已命陨浔阳,为臣为民,王上于我皆有再造之恩,赵奕不能亦不敢行开罪天地之事。”
“那你说,若无人指使她怎会去害寡人妻儿!”
“徐韵曾让我向吴相举荐她为贵人行医,我恐她难胜此事,遂与她长绝,草民曾查过其身世,她出身寒微,一身所求不过出名立身,草民斗胆妄言,谋害王后之人只怕另有其人。”
文起眸色一沉,静凝半刻,“来人,将他给我带下去!”
早侯在外的禁军得令而动,赵奕倒也不辨,任凭军差将他带离宫殿。
赵奕此人顽固之名在外,吴焕少于他来往,但依他之见其绝非庸愚之辈,这其中只怕仍有许多他解之处。
隆冬时节,吴焕却觉面上汗涔涔的。
王轩勾着身子,一双老眼小心探着主子面色。
“太后身子如何了?”
“禀王王上,仍如往日。”
文起病白面色上双眸深邃低沉,眸光冷冷落在男人几乎伏在地上的脊背上。
“吴相,起来吧。”
许久之后,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往日和煦,在吴焕头顶上空落下。
“臣罪难恕,不敢亦无颜求王上开恩。”
王轩忙去搀起吴焕,“大人快些起来吧!”
吴焕眉头低皱,脊背间的寒意一下下耸动着他绷紧的神经,这些年来文起的心思是愈发难测。
“涠洲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男人撩袖,转身坐上镶珠宝座,一张脸隐在阴影之下。
吴焕抬头,却只一眼便低下了头去。
“回王上,我已派人守住夫人住所,其中细蝇难入。”
“这样啊。”
男人仰面阖目,继而言道:“虞家的事还请吴相替寡人费心。”
宜京名扬一时的大夫是反贼的消息喧嚣一时,曾请徐韵诊病众人一时人心惶惶,宜京医馆皆是疑
“水……水……”
华阳殿,女人声音细如蚊声。
男人拾起案上的青玉盏朝榻边走近。
女人动作颇有狼狈,接过水盏猛饮了起来,干裂的唇角沾上了水渍。
男人眉间闪过不悦。
女人适才抬头看向来人,眉眼猝而低蹙,低声轻唤了句兄长。
虞擎面挂和煦,俯身:“棠儿,虞家身家性命如今全在于你,举止断不可让人生疑。”
“是。”
女人乖巧应下。
驻春阁的大夫是反贼的流言喧嚣一时,曾请她诊病众人终日惶惶,宜京医馆一时爆满。
远山已为灰云笼住,高楼廊台上油灯如游,悬在半空。
冷风卷入袖管,激起几度颤栗。
“将军所思何事。”
冯启稍侧身量了来人一眼。
清旷的街道上马车幽幽独行。
来人走近,朝道上瞧去:“虞家二郎的马车,她此次只怕在劫难逃。”
车中人面色凝紧,盯着一处出神。
“城外找人看紧了没有。”
”郎君,已找人盯住,没有郎君的命令,任何人都进不去。”
虞擎面色稍松了些,可文起此时召他入宫,他总觉并非什么好事。
禁所中,男人屈膝倚壁而坐,双目阖紧,落发散杂,其面上却无一点狼狈之色。
徐韵侧身抬手攀栏,看着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情态的男子。
门外铁锁被人打开,她被兵差带离。
华阳殿中一片死寂,跪坐在殿中的二人身形颇为相似,只是其中一人小腹微微隆起。
徐韵脚上的铁链声打破殿中凝窒,立在二人身侧的文起,一身龙纹玄袍,闻声眼锋稍抬。
她被兵差押跪在二人身侧。
“他二人你可能辨清。”
问话者是立在文起身后的吴焕。
徐韵拧眉侧身,其中一人眸色微闪,小腹微起者一记眼风狠刮过来,神色颇有不屑。
二人面似十分,若不细瞧,压根难分一二。
她正身,垂头俯身:“禀王上,民女手边便是我那日在虞府见到的女子。”
“御史中丞到!”
宫人高唱。
虞擎本还自若入殿,在看清殿中二人后却逐渐变了脸色。
“虞卿,古有狸猫换太子,如今你虞家是要效仿,竟连寡人的妻儿都要动了吗?”
声音低冷,虞擎面色惶恐,只一惊双腿便软了下去。
“王上恕罪!”
“兄长,我与阿若同唤你一声兄长,你为何要害我母子二人与王上分离。”
虞擎叩首,撑在头颅前的双掌暗自成拳,随即稍抬头,一双眸子发红。
他叹息一声,眸光滑过女子突起的小腹,暗暗收紧。
“阿若与你同为虞家女,可阿若却要因出生异疾便只能终日藏身阁楼之中,她与我一母同胞,姨娘去时嘱我要好好照顾她,可我却连让她出那一间阁楼的本事都没有。”
虞棠面露嫌恶:“就因如此,你便要让阿若替掉我的身份,甚至不惜要杀掉我腹中胎儿。”
徐韵稍侧目,虞擎想借她手陷害自己的事虞棠不可能不知道。
虞擎将虞棠二人互换身份的事她在往华阳殿途中便听了个大概,他若想一石二鸟借此诬陷赵奕再让自己亲妹坐上王后之位倒可说通,可虞棠肚子里的胎儿于虞家有利无害,虞擎却要大费周章作戏众人王后滑胎之事,难道真的只为置赵奕于死地。
“父亲待你如同嫡出,我一向敬你如一母亲兄,你怎能对我行此歹事!”
虞棠气急,突然面色一变,捂着腹部躬紧了上身。
“娘娘。”
一直在一旁冷眼观战的文起面上生了几分慌乱:“传太医。”
徐韵起身,双手叠举:“王上,娘娘这是有滑胎的迹象,腹中胎儿已足五月,若不及时医治,只怕母子性命难保。”
虞棠拧紧的面容闻此一下惨白,咬牙对她厉喝:“你胡说什么?”
不止她,在场之人闻此无不面色有异。
她替虞棠诊过脉,那脉象不细看确实像四月脉相,可若细察,其腹中胎儿定已足了五月。
“莫非……”
未待她细想,便被人打断。
“你说的可是真话?”
这几字似从男人齿缝中挤初来,带着一股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