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雪 第7章 梦回

街边的铺子刚刚卸下门板，偶尔有起得早的游商急匆匆路过，忙着去占个好位置。

崔付雪没有径直赶回王府，而是放慢了脚步，近乎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天色渐渐明朗，崔付雪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曾几何时，为了出宫看一眼这京城的街市，他往往得买通好几个内侍，还得避开巡逻的禁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偷偷从宫里溜出来。

如今再没有太傅追在他身后念经，也没有侍卫敢拦他的去路，周围那些为了生计而奔波的普通人不认得他。

忽觉红尘里，最幸是无名。

崔付雪莫名其妙地笑了笑，脚步轻快地沿街向前，七拐八拐寻到了一家卖馄饨的摊子。

“店家，来一碗馄饨。”崔付雪坐在长凳上，朝灶前忙活的男人扬声道。

摊主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手脚麻利，不过片刻的功夫，一碗馄饨便被端上了桌。

“您慢用，小心烫啊。”

崔付雪没急着动筷子，目光在那年轻男子脸上停顿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随和，“我记得这摊子原本是个老丈在打理，怎么，如今换你了？”

年轻人憨厚一笑，也没藏着掖着，“您说的那是我爹吧。这几日宁都老是下雨，我爹那条断腿疼得厉害，出不了门。不过客官您放心，这馄饨的馅料可是我爹亲自掌眼的，味道错不了！”

崔付雪听着，点了点头，神色在蒸腾的白雾后氤氲不清。这会儿摊子上没什么人，年轻人干脆坐在了崔付雪对面，与他闲聊琐碎，抱怨京城米贵，说过了年就带着一家老小回老家去。

即使崔付雪没问，他也主动说起父亲，说他爹那条腿可不是摔断的，是打仗的时候被蛮子砍断的，老头儿不让往外说。

年轻人心里藏不住事儿，提起父亲来满眼自豪。

崔付雪慢慢吃着，心说他知道。老摊主名叫赵添，那条腿是承元六年丰城一战中丢掉的。如今五年过去了，阴雨天还是难熬么？

摊子上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年轻人便顾不上跟他搭话了，回到灶头忙活起来。一碗馄饨吃了大半，崔付雪摸出一块碎银，轻巧地压在了碗底。

踏入王府时日头已经升了半截了，崔付雪吩咐下人备水，随口问了句，“他怎么样了？”

下人低声回禀道：“听说是闹腾了一夜，把陈总管都惊动了，亲自过去看了一眼，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崔付雪听罢也没要去看看的意思，左右已经看过大夫了，死不了。他这么想着，便放心地回房沐浴去了。

乌梁延倒也不是故意闹腾，只是崔付雪昨天端来的那碗麻药剂量太足，他醒来后先是头晕，幻听铁马金戈的声音，以为自己在打仗，一不小心碰碎了桌子上的茶盏。

好不容易神志稍稍清醒了些，又开始犯恶心，五脏六腑都在翻涌，难受得他浑身发冷汗，蛰得身上的伤口生疼，咒骂了崔付雪一夜，一直折腾到天亮才睡下。

可崔付雪在梦里还是没肯放过他，乌梁延刚一睡着，就掉进了个极冷极冷的梦乡。

雪原一望无际，那是王庭以北，连北苍人都很少踏足的地方，此刻却有三个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

即使相隔甚远，连来人是男是女都看不清，乌梁延还是下意识就知道了他们是谁。

他心里一紧，三人的身影几乎眨眼间就出现在了乌梁延面前。

崔付雪穿着身单衣，头发上占满了雪粒子，冻得快要神志不清了，几乎是被身边两个北苍人架着走过来的。

乌梁延认识那两个人，是他能叫出名字的亲卫。

其中一个抬起皮靴朝崔付雪膝窝踹了一脚，崔付雪猛地踉跄一下，竟硬生生用已经冻僵的双手撑在地上，不肯将膝盖砸进那片雪地里。他倔强抬头，却仿佛没看到面前的乌梁延一般，目光直直地投向他的身后。

乌梁延心里一惊，猛地回头。

在他身后，苍牝神像静静伫立，巍峨如山。

无数粗壮的藤蔓自雪地中蜿蜒而起，支撑起了千年巨木雕成的神像。女神双手交叠在胸前，仰首祈祷，目下无尘，对跪在她脚下的凡人视而不见。

乌梁延几乎立刻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圣山，供奉着苍牝女神的圣地。

崔付雪刚来到北苍那会儿，因为什么事惹怒了他，被他逼着去圣地朝拜。

因为什么呢？乌梁延又头痛起来，一丝一毫都想不起，他只知道这人快要冻死了。

于是他怒吼一声，想要踹翻压着崔付雪的两人，想把崔付雪扶起来，想说别逼他，再给他一点时间。可梦境终究不如人愿，发生过的事风雪也无法掩埋。

乌梁延满头大汗地睁开眼，失神地看着灰白的墙壁，终于想起事情的原委。

当时崔付雪已经开始疑心他母亲是汉人，试图在这上面作文章策反他，不料触动了乌梁延的逆鳞，被人押着在风雪中走了二十里，跪在苍牝神像前思过。

乌梁延想起那次崔付雪从圣地回来后病得快要死的样子，突然心烦意乱，吼了一声，“崔付雪回来没有？！”

门口的守卫早已不是先前那个，此刻被吓了个激灵。他也不知自家王爷回来没有，只能安抚道：“就快回来了，再等等。”

屋内锁链哗啦一声，乌梁延翻身下床，带动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他上哪去了？”

侍卫无奈道：“王爷的行踪，我们也不知道，你就再等等吧。”

这么一等就等了三天。

腊月初八，宁都飘起了小雪，不大，刚一落地就化成了水，根本存不住，但已是难得的祥瑞之兆。

皇帝给百官封假一日，崔付雪这几日忙着交接事宜，几乎住在了兵部衙门，如今也借着这个空挡回了府。

甫一踏入后院，那道本该立即黏上来的视线并没有出现。崔付雪透过窗棂往里一瞧，那头受了伤的蛮狼正侧卧在塌上，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侍卫说乌梁延除了第一日吵着要见崔付雪，后面几日都是这般，除了吃饭上药，压根不往外瞧一眼。

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崔付雪想了想，吩咐道：“把门打开，给他换上短链，带他出来。”

侍卫一怔，却不敢质疑崔付雪的命令，大着胆子叫醒了乌梁延。

刚才门外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都落入了乌梁延耳中，于是还没等侍卫催促，他就自己翻身从床上下来，十分配合地换了链子，踏出房门。

天光明亮，乌梁延被刺得眯了眯眼。两个月零十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踏出这扇门。

等适应了眼前的光亮，乌梁延缓缓放下手臂，目光定在了前方那个静立的人影上。

廊下拐角避风的地方支起了火炉，上面咕嘟作响地煮着什么东西。炉边，崔付雪披着件玄色厚氅，抱臂而立，面对着满院风雪。

铁链声哗啦作响，惊扰了赏景人。崔付雪见他来了，自顾自在铺了厚褥子的梨木椅上坐下，下颌微微一抬，“坐吧。”

乌梁延没坐，执拗地站着，把眼前的景挡了个严严实实。崔付雪心情欠佳，眉头一皱就要问他是不是不识抬举，就听到乌梁延问：“你的腿，疼吗？”

这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偏偏带着几分让人无法责难的真诚，崔付雪压在大氅下的腿不由换了个姿势，疑惑道：“我这腿好端端的，为何会疼？”

“哼，不疼最好。”乌梁延哼笑一声，转身大咧咧在一旁坐下，“早知你是这么个白眼狼，我当时就该把你锁在帐子外面，让你冻死在雪地里。”

崔付雪轻嗤一声，“世上多的是早知如此，当初没杀了我，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乌梁延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崔付雪脸上，“怎么？今日你那个小情郎没来陪你解闷，想起我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阴寒，“让他在你院子里种梅花，你怎么不干脆把他迎进来算了？崔付雪，你的担当就是家里藏着一个，外面养着一个？”

崔付雪连轴转了三天的脑袋被他吵得嗡嗡的，眉心蹙了蹙，道：“好啊，明日我就去迎几个温顺懂事的小郎君来，安排他们挨着你住下，让你隔墙听个响，也省得你整日里闲出花来，净给人找不痛快。”

锁链哗啦一声，乌梁延身子前倾，越过两人中间的小几，几乎要压在崔付雪身上。他眯着眼睛，沉声道：“你大可以试试，看他们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乌梁延还觉得不解气，正想再放几句狠话，就听到崔付雪说：“我听说，白狼部逃到了犋山那边。”

乌梁延动作一顿，把身子收了回去，凝眸盯着崔付雪，不发一言。

崔付雪把炉子上白陶砂锅的盖子揭开，谷物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炉子上煨的是一锅粥。

他舀了一勺，一看豆子还没开花，又倒了回去，缓缓道：“犋山距燕北千里，宽广辽阔，是个将息的好地方。只是老首领年过半百，已是有心无力，那如今统领白狼的，是你那个叔叔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闲叙家常，若是放在以前，崔付雪问上这么一句，纵然乌梁延不便透露部落机要，也愿意捡有趣不打紧的跟他说一说。

可如今半晌无人应声。乌梁延突然轻笑一声，“这可是我保命的东西。想知道？那你让我操…”

啪！

木勺挥过去的时候乌梁延下意识一躲，没躲开，右脸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立马被烫出个红印子来。

“嘶——！”

他猛地捂了下脸，摸到一手粘稠的粥液。

乌梁延看了眼手上沾的东西，又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崔付雪，然后在对方警告的目光中，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朝他邪邪一笑：

“打得好，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