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那沏茶的少年看到推门而入的乌梁延,吓得惊叫一声,手中茶盏跌到了桌子上。
屋内的琴声戛然而止。
崔付雪抬眼一瞧,没忍住勾了勾嘴角。乌梁延脸色苍白,一头卷发披散在肩上,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凄凄惨惨戚戚的,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偏偏他还要冷着脸抬眼往屋里扫,把那几个少年吓得缩了缩身子。
坐在崔付雪身边的那个青衣少年心思活泛,眨眼间便琢磨出了门道,笑容一展,起身款款上前,朝乌梁延一拜:
“见过王妃。”
乌梁延警惕地眯了眯眼:……?
其余四个小郎君也是精乖之辈,立刻反应过来,齐刷刷从座位上起身,朝门口这位异族伤患行了一礼,清清亮亮地齐声道:“见过王妃!”
乌梁延一拳还没打出来就被棉花堵住了,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授意,罪魁祸首正垂眸喝茶,嘴角的笑意挡也挡不住。
“让开。”乌梁延冷冷出声,那青衣少年便乖觉地让开了地方,让乌梁延在崔付雪身边安顿下来。
崔付雪终于无法再假装看不见,放下茶盏,问:“怎么下床了?”
“我不下床,怎么知道你干的好事?”乌梁延冷哼一声。
那青衣少年忙上前打圆场,“王妃莫怪,王爷正跟我们讲他在刑部将您救下的事呢。”他说着,天真一笑,“王妃可真是好福气,能得王爷如此偏爱。”
乌梁延被气得伤口更疼了,冷笑一声,“崔付雪,你真有这么好心,那老子被抓走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这话将少年弄得下不来台,崔付雪叹了口气,对少年道:“接着说吧,他不是外人。”
“是,王爷。”少年乖巧地应了一声,“那条商道已经荒废了快三十年了,据商队里的老人说,商道最深可达犋山西麓,骡马轻装的话,可在四十日内贯通…”
少年又把商道上驿站水源的情况徐徐道来,乌梁延听到犋山二字,神色一凝,心想难道崔付雪还没死心,要继续追缴白狼部?
他盯着崔付雪冷峻的脸,心渐渐冷下来。白狼部当时受到重创,少了青壮劳力,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过冬都是难事。
不能再往北了,不能让崔付雪出兵。
杀了他?
这念头一浮起来,乌梁延自己倒像是先被人剜了一刀。
崔付雪听罢,道:“劳烦诸位了,先去后院歇息吧,替我向三缘姑娘道谢。”
那少年欲言又止的,最终还是没多嘴,起身行礼,领着其余几人退了出去。
“大夫说你的伤没有大碍,只是左臂这几日不可乱动。”崔付雪提笔继续撰写,漫不经心地同乌梁延搭话。
手中的笔忽然被抽走,甩了几滴墨在纸上,乌梁延整个人倒了下来,将他结结实实压在榻上,又重又热。
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呼吸可闻,乌梁延警惕又愤怒,“崔付雪,你不是答应过我,会给我的族人一条生路?可你现在还在查。”
崔付雪被压得有些气闷,盯着他的眼睛,道:“我不是要追杀他们,是在为日后交易做准备。”
乌梁延神色一缓,“交易?”
崔付雪抬膝一抵把人从身上掀了下去,深深呼了口气,有些嫌弃地看着躺在身旁的乌梁延,语气难得温和,“我跟你提过的,互市。”
乌梁延身上的伤口牵动,疼得他拧了拧眉,狐疑地盯着崔付雪,嗤笑一声,满脸不信任,“当初白狼部南下时,你们提互市来求一时的太平,我信。可如今你们打了胜仗,还提互市,你让我怎么信?”
“你不信,你的族人就不用吃饭了吗?大燕的百姓也不会因为打了一场胜仗就都有饭吃了。”崔付雪面色微凝,“商路一天断绝,就算没有白狼部,也会有其他残部为了生存结盟,变成第二头白狼。”
崔付雪想着,若是把胜仗作为继续用兵的理由,用不了几年就会真的把大燕拖垮。
他唇角一弯,拍了拍乌梁延的肩膀,“好好养伤,说不定哪天两边真的太平了,本王心情一好,就放你回去了呢。”
事关乌梁延的族人,他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可这话听起来又刺耳得很,他不自在地问:“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操心这些?”
崔付雪不急不缓的,“那人既然没将血书直接呈交朝廷,就说明他有交易想跟我做,急也没用,等着便是。”
乌梁延被他气得直磨牙,偏偏崔付雪是个天塌下来也能不紧不慢喝茶的混账东西,这一番连捉奸带把人压住费了乌梁延不少力气,他现在爬起来都费劲,干脆心安理得地躺在了崔付雪的塌上。
他盯着崔付雪平和的背影,心里盘桓已久的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军国大事,闷闷地问:“崔付雪,那天夜里,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崔付雪正要落笔的手顿了一下,“你何时在乎这些了?”
这话堵得乌梁延张不开嘴,两人在草原上不知有过多少次,又何必在意这一次呢?
可还是不一样的,乌梁延想,这次是崔付雪主动要的。他也想要我吗?若是如此,那有没有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跟自己回去?
他想着,闭了闭眼。
房间里的墨香浓郁沉静,跟茶水的香气交汇在一起,一丝一缕地钻进了乌梁延的鼻孔。
那人落笔的声音细细碎碎,像雪落在了帐顶。
来到中原数月,他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
后院被那几个少年占据,乌梁延自然不肯再回他的偏房,崔付雪也怕他把人吓到,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许了他赖在自己的卧房。
王府的正寝分作主次两间,次间地方不大,原本是给府里的小厮守夜用的,如今被乌梁延鸠占鹊巢,主间则是崔付雪夜里安寝之处,两人睡觉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
夜深人静时,乌梁延便枕着他的呼吸声入睡。
这天,乌梁延许是白天睡得多了,入了夜毫无困意,平躺在塌上听另一头的动静。
崔付雪房间里有人在替他添茶研墨,乌梁延仔细听了听,是那个叫齐明的小子。那少年年纪不大,胆子也不大,偏偏在崔付雪跟前说话时总带着几分亲近。
他闭着眼,心里冷哼一声,想着崔付雪待他倒是好,同他笑闹,半点没有平日里的架子。
过了亥时,齐明的声音也消失了,外厢的门被阖上,里头的人脚步声不急不缓,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窸窸窣窣翻找了什么东西,后来传来水声,再然后——房间里静下来,一道呼吸落在了枕侧。
乌梁延耳朵都竖了起来,仔细分辨着他的呼吸声,不久,崔付雪睡着了。
黑暗中,乌梁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那道木门上。
白天,崔付雪就是推开那道门来到自己房间里,如今门还是那道门,崔付雪就睡在门的另一侧。
他想看一眼睡着的崔付雪,乌梁延心里想着,就看一眼,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他翻身下了床,轻手轻脚来到门前,伸手轻轻一推:
咔哒一声。门没开,从另一侧锁住了。
白日里分明没有这道锁的。
崔付雪的呼吸声立马就变了,乌梁延简直再熟悉不过,这人每次躺在自己身边装睡时,便会这么刻意压着自己的呼吸。
乌梁延喉头一阵发紧,若无其事地开口,“起夜,不小心碰到了。”
崔付雪那边嗯了一声,便再无动静。
乌梁延立在门边半晌,拿出这辈子最温和的语气,再次开口,“崔付雪,你不用如此防备我。我们现在……是一起的,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他刻意放柔了声音,“我不会害你的,你把门打开,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完这一通,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羞赧,可门那头依旧没动静。
乌梁延的呼吸渐渐粗了起来,他这辈子的耐心本就不多,被崔付雪晾在这里半天,脾气上来,抬手“啪”的一声拍在门上。
“崔付雪,你他娘的究竟在防什么?”
“老子在刑部吊了一天一夜都没把你抖出去,你还不信我?”
乌梁延心中的暴戾和不甘几乎将他撑裂了,他急需看一眼崔付雪,碰一碰他的脸,然后将他按在身下狠狠撕咬。
“你他娘的愿意救我,愿意让我活着,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话?!”
寒夜寂然,窗台上已经结了层霜,乌梁延的肩膀陡然垮了下来,慢慢地把额头抵在了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