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乌梁延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单手枕在脑后,又想起前几日墙根底下,他问崔付雪想不想当皇帝时那人的神情。
早在一年多以前,白狼部就想拥立崔付雪为燕主,好打着他的旗号南下。
当时崔付雪欣然答应。
结果呢?这混账玩意儿根本就是在顺竿爬,一点正事不干,每天变着法儿地挑剔吃穿,骗吃骗喝,真要他发号施令,他就两手一摊,说没有大燕的国玺,名不正言不顺的,谁认他这个燕主。
乌梁延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竟真的派人四处打探燕国国玺的下落。
后来白狼部的几个老贵族回过味来,发现他们竟被一个南朝质子耍得团团转,顿时怒不可遏,气得拔刀就要冲进帐子里把崔付雪砍成肉泥。若不是自己守了他几个日夜,又处理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崔付雪那条金贵的小命早交代在草原上了。
想到这里,乌梁延嘴角忍不住勾了勾,那时候的崔付雪满肚子的坏水和狡黠,虽然可恨,却也真是可爱得紧。
不像现在,被他们中原人自己的算计缠得难以脱身。
正想着,房门被推开,冷风霎时灌了进来,崔付雪跌跌撞撞进了房间,手里拎着壶酒。
他已经除去了宴会上穿的那身亲王袍服,裹着件大氅,摸索到临窗的桌边,把酒壶往桌子上一顿,喊了一声乌梁延的名字。
从宫中回来后,崔付雪也没闲着,从库房里扒出几坛酒来继续喝。喝着喝着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儿?他思索了半天,隐约想起来好像谁在等他。可是王府空空荡荡的,他寻不到人,干脆踹开了乌梁延的房门。
乌梁延翻身坐起,眉头微皱,下床把门踢上,抱臂盯着着崔付雪。后者拍了拍桌子,要乌梁延陪他喝酒。
乌梁延这回是真摸不着头脑了,这人向来是个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几时把自己喝成这样过?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崔付雪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股子混杂着莫名香味和酒气的味道便直冲鼻腔。
崔付雪眼底迷迷蒙蒙的,白皙的双颊上平添了一抹红,一直飞到眼尾,看得乌梁延喉头一滚,暗骂自己真是不争气,经过之前那么一遭,竟然还能对他硬起来。
他松开手,眯着眼问:“干什么去了?把自己喝成这副德行。”
崔付雪神色迷离,十分诚实地答道:“赴宴啊,庆功宴…”
庆功宴?这三个字落在乌梁延耳朵里,让他心里登时烧起一股无名火。
大燕的庆功宴,庆的是什么?
自然是北苍的一败涂地。
这人刚从庆功宴上回来,就跑到自己面前显摆?
“崔付雪,你是故意来气我的?!”乌梁延咬牙切齿地问。
这话落在崔付雪耳朵里只剩下一团难以理解的杂音,他懒得去探究其中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真是好样的。乌梁延被气笑了,一把将酒壶抢了过来,送到鼻子下闻了闻,又绵又沉的醇厚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倒不像草原上的酒那般呛。
他就势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一松手让酒壶跌到地上,朝崔付雪勾了勾嘴角,“没了。”
崔付雪愣愣地看了眼已经空荡荡的酒壶,又看了眼乌梁延,眉头一皱,攥住他的前襟,“乌梁延…你找死?”
乌梁延任由他拎着自己衣襟,缓步往后退。
直到踢到床沿,他顺势坐下,仰视着崔付雪,伸手握上他的腕子,“别着急啊,殿下,酒还有呢。”
崔付雪听了这话,手上的劲儿果然松了松,乌梁延趁势把他的手拿开,搂住他晃荡的腰,一起身将他压进了床榻里。
灼热的唇顷刻就落在了颈侧,崔付雪被烫得一激灵,乌梁延急促地喘着,几乎控制不住嘴下的力道,很快沿着那细细的颈脉咬出了几个红印子,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抚上崔付雪的后颈去寻那颗小痣。
“……”
崔付雪眉头一皱,呼吸滞了滞。乌梁延正卡在临门一脚上,知道他疼,急切地蹭了蹭他的额头,喘着,“你乖点,我轻轻的。”
一根微凉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挑起了乌梁延的下巴。他抬眼对上崔付雪的目光,心里一惊,这家伙分明没醉到不知人事。
乌梁延咽了咽口水,飞快地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遍,又撑开他的掌心看了看,确定他身上没带什么匕首之类的凶器,这才狠狠压下去,惹得崔付雪闷哼一声。
他低低地扯出一声笑,“崔付雪,装醉好玩儿吗?”
崔付雪仰头往他唇边嗅了嗅,挺翘的鼻尖几乎要贴上乌梁延微张的唇,喃喃自语道:“酒……”
乌梁延被这一声唤得呼吸都停滞了,几乎以为崔付雪是要亲他,脑袋不自觉地低下去几分。
谁知道下一秒,崔付雪挑着他下巴的手毫无预兆地一沉,按着乌梁延的肩膀往后猛猛一推,翻身就骑在了他身上。
“嘶……”乌梁延肩膀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不住皱眉。更要命的是他如今的姿势,小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面,让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扒着床沿才不至于让自己掉下去。
不过乌梁延显然对自己的处境没什么自觉,右手揽着崔付雪的脖子,摩挲着他颈后的小痣,垂眸看他,胜券在握一般,“为什么来找我?”
下一刻,只听咔哒一声,他的右手已经被铁链锁住了。自从乌梁延受了伤,崔付雪就没再让人锁他,但是这截铁链一直嵌在墙里,这家伙什么时候摸到的?
链子明显不是一开始那条了,短的很,乌梁延的右手被拉过头顶,他挣了挣,铁链另一头纹丝不动,崔付雪已然跨了上来。
两人几乎同时僵住。
第一下是爽的,爽得乌梁延下意识闭上了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混杂着哼声的低笑。
他抬眼看身上的人,崔付雪垂着眸,目光落在自己胸膛上,颊边的红潮一直蔓延到耳根,偏偏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神色专注得过分。
可这不轻不重的属实磨人,乌梁延很快受不住,想要反扑。他刚一动,崔付雪便不动了,垂着眼睫静静凝视他,目光分明在说:你敢动,我便不动。
乌梁延气笑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缠成一团,房内只剩酒气和压抑的吐息声搅在一起。
“……”
肩膀上的伤在这一番缠斗中又裂开了,隐隐向外渗血,乌梁延无心顾及,哑着嗓子恳求他。
崔付雪的手指按上乌梁延的腰腹,拂过他胸口的疤,一路往上卡住他的脖子,“别说话……”
“吵……”
声音渺茫得好似梦语。
即使被这不上不下的折磨得满头大汗,乌梁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哑着嗓子问:“我是谁?”
“崔付雪,我是谁?”
崔付雪神色一黯,喘着气皱起眉,“闭嘴……乌梁延。”
乌梁延抬手想去抱抱他,却怎么也只挣不动那铁链子,心里莫名酸痛起来,连名带姓地低声哄着:“……崔付雪,你趴下来点,让我摸摸你。”
崔付雪不为所动。看着近在咫尺却够不着的薄唇,乌梁延悔得直咬牙,早知这人会翻脸,他方才就该结结实实地亲上一口,瞎啃什么脖子。
如今再后悔也没用了,急促的呼吸声混着难忍的喟叹,乌梁延从不知这事儿也能这么磨人。往常他都是大开大合,把人弄得爽了哭了才算完,哪里像他这般……
崔付雪忽地停下,俯下身,贴着他的耳廓,自顾自地冷冷呢喃:“乌梁延,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乌梁延喉头一滚,满脑子都是怎么让这人动一动,哪有心思去想这种家国大恨,只能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我最恨你…最后一仗的时候没能杀了我。没用的东西。”
乌梁延听得心头火起,又觉得这人幼稚得要命,最后也只能扯了扯嘴角,在心里暗骂一声,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任由他继续折磨自己。
几番浮沉,崔付雪忽然停住,隐忍地蹙着眉,微微仰起脖颈,喉头一动,一滴热汗自下颌滑落。
乌梁延重重喘了一声,他还想趁这人还懵着多占点便宜,结果崔付雪一翻身,直接下了床。
乌梁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崔付雪,你不管我了?”
方才那一通大汗淋漓的,崔付雪的酒醒了不少,系着衣带,侧头看他一眼,笑意懒散,“你乖点,自己来。”
“你!”乌梁延又气又恨,声音被磨得粗粝不堪,“把我弄成这样你就走了?崔付雪,你真不管我了?!”
他恨恨地骂,又扯着嗓子哄,狼王的尊严丢了一地,也没换来崔付雪回头。
眼见房门合拢,乌梁延只能卸了力,任由自己跌到地上,愤愤地去平息那股邪火,想着方才那副绝色美景,用北苍语含糊地骂了一句真是欠*。
欠我的。
崔付雪吃饱喝足,出了门发现外面下雪了。小年降雪,是数十年难遇的祥瑞之兆。
他裹紧了大氅,沿着长廊慢慢地走,走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于是他也没急着回房,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赏雪,看地面覆上一层白,连梧桐树的枝干也积了素尘。
喉咙深处突然涌起一股难捱的干痒,崔付雪捂着嘴重重地咳了几下,借着明灭不定的灯笼光,张开手一看,掌心里一小滩殷红的血,顺着纹路慢慢晕染开来。
落雪簌簌不止,崔付雪迟缓地站直了身子。
“二郎,下雪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声音苍老温和。
崔付雪难以置信地盯着掌心的血迹,愣愣答,“陈叔,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