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雪 第1章 俘虏

宁都的秋要比草原热烈太多，满城枫叶红透，押解乌梁延的军队行过铺满红叶的街道，百姓欢呼声不绝于耳。

边境终于太平了。

终于可以不缴军税了。

娃娃他爹终于回来了。

乌梁延到现在还有些恍惚，自己的白狼部被大燕联合西域诸国夹击，焦头烂额之时，那人便从自己手心里溜走了。

然后如同随风燎原的野火一般，一路北上直捣王庭。

部落离散，首领被俘，举族北迁。

关押他的地方是一处偏房，黄昏的光从窗缝斜斜地透进来，乌梁延就坐在那一道日光里，被一截铁链拴着。

铁链有拇指般粗细，一端被砌进了墙里，另一段锁着他的双腕，让他能坐能站，但是碰不到那扇门。

乌梁延仰头靠着墙，把这间偏房从天花板到地砖扫视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那扇雕花窗户上。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宽大，风一吹就哗哗作响。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想到他生活的地方遍地都是草，没有那么高的树。

但他知道梧桐。

母亲曾经跟他讲过梧桐，说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他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如今坐在这里，隐约懂了一点。

门口传来声响，乌梁延把目光从梧桐树上收回来，等着。

崔付雪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件亲王朝服，腰间挂了块玉，走动的时候轻轻晃。

乌梁延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原来他在中原当官时，是这副样子。

他早就发现，崔付雪只要褪下戎装，无论穿什么都气度温和。

乌梁延皱眉，率先开口，“奸细，是你？”

崔付雪没有否认，“是我。”

乌梁延嘴角沉下去，“你谋划了多久？”

在王庭的那两年，他时常和其他将领议事，崔付雪一直在他的帐子里，吃他的羊肉，读他母亲留下的旧书，很少出门，只偶尔跟着他去看赛马。

他一直以为那是异乡客的落寞。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人从落脚的第一天起，就在偷偷丈量王庭的每一处布防了。

“从你指名道姓要我去和亲，否则就屠尽寒山九郡开始。”崔付雪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得胜的喜悦。

他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距离恰好，就算锁链绷直，乌梁延也只能堪堪碰到他一片衣角。

崔付雪把皇帝的旨意转述给了他，“陛下把你赏赐给了我，你大可安心住下。草原上那两年，你待我不算刻薄，我也没打算为难你，以后，你就留在这王府里。”

不算刻薄？

乌梁延捏紧了手里铁链，脸上肌肉抽动，扭曲出一个笑。

当初崔付雪奉旨和亲，成亲第一夜，他就不顾这人的抵抗，把人强占了。

往后的七百多个日夜，夜夜都是在他塌上度过。

现如今到了他嘴里，就剩一句不算刻薄？

乌梁延觉得自己像是生吞一大把带倒刺的沙棘，每喘一口气喉咙都被刮得生疼。

事到如今，两人再没有话可说，崔付雪利落地转身离去，却听到身后锁链扯动的声响，“崔付雪！”

那头蛮狼喘着粗气，咆哮道：“七百多天，你在我帐子里待了七百多天，那是长生天见证了的！”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无人回首，房门再次落锁，最后一丝日光也沉了下去。

最后一片梧桐叶飘落的时候，乌梁延正靠在窗边，他手上的精铁链子已经被磨成了黑色，距离他被关进这座牢笼，已经二十三日了。

他透过窗棂，深深凝视院子里那个身影。

崔付雪就站在梧桐树下，披着件素色的狐裘大氅，用手掌丈量树干的宽度。

他抬头看了看高耸的枝干，心中有些感慨，这棵树是自己开府时栽下的，如今已经这么高了么？

九载光阴，树犹如此，他在京城的那些知交旧部，也大多各奔东西了。

乌梁延的目光顺着他的脊背往下落，总觉得他又瘦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这般精瘦的腰肢握上去是什么感觉，在草原上时，崔付雪好几次比现在消瘦得还厉害，他几乎都要怀疑，这中原人到底是经不住风吹，要折在这里了。

可到底没有。

不仅没折在他手里，反而反咬了他一口。

这大半月以来，乌梁延算是见识了这位大燕亲王如今在这宁都的处境。

没有高朋满座，没有门庭若市，偌大一座宅院冷清得像个坟墓。偶尔有人递拜帖到门口，也统统被门房以殿下抱恙为由挡了出去。

活该！

骗子！这就是当叛徒的下场。

乌梁延一边唾弃，一边又觉得憋闷。

他是草原上长大的狼，骨子里是以牙还牙，谁咬了他一口，他必定要连皮带肉地咬回来。

可崔付雪面对的是什么？

是大燕。

是他赖以傍身，拼死守护的万里江山。

大燕当初打不过北苍了，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和亲，把这位战功赫赫的亲王洗剥干净送到了他的帐子里。

这是乌梁延都不耻的下作手段。

可当崔付雪蛰伏两年，带着胜利和敌国的头号俘虏凯旋时，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收下了这份泼天的战功，顺理成章地把乌梁延当做赏赐发还给了崔付雪，却也将他按死在王府里。

一个曾经与敌国和亲的人，身体脏了，名声污了，如今又立下震主之功，大燕朝堂上那些清儒容不下他，大燕的皇帝更是睡不安稳。

图什么？

乌梁延心里突然窜出股无名火，自己好歹是堂堂正正吃了败仗，可他崔付雪明明打了胜仗，反倒要跟自己这个俘虏关在一间宅子里。

“不冷么？”

乌梁延这么多天以来主动开口，院子里太安静了，即使他没有刻意大声，也确信那人听见了。

崔付雪转过身，一身白裘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绝，“这身狐裘料子很好，我不冷。倒是你，草原上冷归冷，但胜在天干物燥，宁都湿寒，缺什么，去跟门口的守卫说。”

乌梁延被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气到，放在窗台上的手握紧成拳，往外探了探身子，可还是难以越过窗口半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老子是吹着草原上的白毛风长大的，这点寒气算个屁！倒是你，我看你在宁都待得也挺没意思的。早知如此，费那么大劲逃回来做甚？在草原上，我起码不会关着你。”

崔付雪语气淡漠温和，“总归还是不一样的，我十七岁建府，这里也算是我半个家了。”

他顿了顿，隔着窗子打量他，日光洒在乌梁延脸上，将他的神色照得清晰，是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粗犷，“乌梁延，大燕不是草原，这里没人会跟你拿着弯刀对砍，也没人会为难你，留着点力气过冬吧。”

乌梁延眼睁睁看着那道素白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铁链被他狠狠扯了一下，发出清脆鸣响。

去他娘的过冬！

崔付雪确实没有半分苛待他，吃穿用度上，他这里有什么，崔付雪那里便也是什么，除了不能踏出这扇门，他简直就是王府的第二个主子。

可崔付雪一次也没进来过。

崔付雪不来见他，他就只能透过窗户去寻崔付雪的身影。

大部分时候崔付雪都只是路过，偶尔也会为院中花木停留片刻。

可当第一场秋雨落下来时，院子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乌梁延靠着窗台，冷眼盯着那个穿过月亮门走进庭院的人。

这已经半个月来，此人第三次踏入院子了。那人身上裹着件暗色的鹤氅，料子不凡，但不是官家样式，瞧着像是个生意人，可举手投足间又透着股书卷气。

乌梁延手腕上的锁链拖在窗台上，发出摩擦木头的声响，领地被冒犯的不适感让他险些出声呵斥。

可崔付雪来了，他自小路绕来，看清院中人时，笑着迎了上去。

乌梁延愣住了。

不论是在草原那两年还是在王府这一个多月，他都极少见到崔付雪笑。

他以为是这大燕的王爷清高不爱笑，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冷脸相对，可刚才，他分明在崔付雪脸上捕捉到了笑意。

乌梁延把额头抵在雕花窗棂上，生怕错过崔付雪一丝一毫的神情。

风恰好往偏房这边吹，即使两人离乌梁延有些远，他还是凭借过人的耳目，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那男子声音温润又随意，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不见半分君臣之礼，“阿夙，你这院子里怎么还是老样子，就这么光秃秃一棵梧桐树，连株像样的腊梅都没有。”

崔付雪听着，肩膀微微耸了耸，声音带笑，“益卿，你这趟从江南回来，就是专门来挑我这王府的毛病的？也不怕冻坏了你这娇贵的骨头。”

阿夙。

乌梁延花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崔付雪的小名。

后槽牙被死死咬紧，以至于他脸颊两侧都硬邦邦地鼓起来了。

他在草原上把崔付雪按在身下弄了七百多个日夜，他知道崔付雪身上每一处敏感的暗窍，知道这人在疼痛和极度欢愉时会发出怎样破碎的闷哼。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崔付雪还有一个明为阿夙的小名。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时点名道姓地要他，简直就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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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