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西边还烧着一片红,东边就已经有月亮挂上了枝头,浅淡的月影随夜色侵袭渐渐凝实出清晰的轮廓。
高星把电瓶车停在路边,远远看见一个衣着臃肿的男人正在摊子后跟杜笠讲话,想来他就是卖玩具的老板了,路边还停着一辆打开后备箱的面包车。
杜笠也看到了高星,她朝这边挥挥手,然后蹲到地上帮忙收拾东西。
高星没有下车过去帮忙,两只胳膊撑在车头,盯着几个在公园门前玩耍的小孩看。
公园大铁门两边,两盏圆圆的路灯像两朵拉长变形的白色蘑菇,那几个小孩在台阶上来回追逐,一个手里抱着红色皮球的孩子跑在最前面,嘴里笑着喊着:“你们都追得上我!”
后面的孩子们则争相叫着:“给我玩一会儿。”
“晏雪。”
约莫过了十分钟,杜笠背着书包小跑过来,她手里还拎着那袋板栗,走近后一把将脸上的口罩摘下,对高星道:“我不是发信息说不用过来吗?”
嘴上说着拒绝的话,模样瞧着倒是挺开心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十分可爱。
高星两手抓住把手,冲她偏了偏头:“上来吧,正好我也好久没骑车了,正好到学校门口去转一圈。
杜笠听完,反倒犹豫不动了,她有些不放心地问:“你骑车骑得怎么样?带人没事吧?”
“安心坐上来,摔了我把命赔给你。”
她之前骑的是摩托车,对此十分自信,两只脚尖还在地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杜笠抿抿嘴,轻轻扶着高星的肩膀坐了上来,她一只手抓住高星腰间的衣裳,嗔怪道:“人家说开车的人不能乱讲话,你瞎说些什么鬼话。”
“嗐!”高星脚跟往后退了两步,“你这样说话真像封建迷信。”
她们的车启动离开时,台阶上抱着皮球的孩子被人推着摔了一跤,几个孩子在远处起哄乱叫,高星和杜笠不约而同都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离开热闹的那一片,县城一排排低矮的建筑在暮色里有几分萧条,继续再往外骑,房子少了,几个大棚的白色塑料薄膜在风中翻飞起舞。
杜笠垂着脑袋,把额头顶在高星的后背上,有风呼呼从耳边穿过,却不觉得冷。
她在手机上说一句不想过去吃饭,高星便不再提,连多劝一句的话也没有,偏偏杜笠却觉得很自在,她忍不住微微歪头去看后视镜里的高星,这人眼皮没精神地耷拉着,像是困了,又像是百无聊赖。
杜笠忍不住开口:“晏雪,你怎么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高星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又继续盯着前面,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要不要我闭着眼睛骑车给你看看?”
杜笠提着板栗的那只手忍不住拍了她一下:“你别耍帅,安全要紧。”
“逗你玩呢,这么容易当真。”高星说完,觉得这话真耳熟,忍不住自己笑起来。
经过一排停着大车的矮房子,再往前就快到学校了,杜笠忽然凑在耳边说她想起来一首歌。
高星轻轻捏合左边的刹车,在慢下来的风声里问她:“什么歌?”
“你肯定没听过。”
杜笠卖关子,高星便道:“那你唱给我听,唱得好下次我还送你回学校。”
“算了,我唱歌不好听。”
“连牛都会叫两声,你怎么就不会唱歌了?”
“牛天生会叫,人又不是天生就会唱。”
高星嘿嘿一声,干脆两只脚踩在地上往前划着走,杜笠便问她笑什么。
“我笑你啊,你说人不是天生就会唱,但其实人天生就会唱。”
杜笠好奇道:“是谁天生会唱歌,难道是你?”
高星却道:“你吃过席吗?死人的那种,一群人披麻戴孝围着棺材绕,一边绕一边哭,嘴里还要一边喊。”
杜笠“知道啊,我见过。”
杜笠也把脚放在地上,她刻意跟着高星的步伐,两个人同时迈左腿,又同时买右腿。
高星道:“哭也叫唱。人人生下来都哭,所以人人都会唱歌。”
“那你说,大家生下来唱的歌一样吗?”
高星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应该差不多吧,高兴投胎做人的,伤心投胎做人的,谁知道呢,反正大家都没有那时候的记忆。”
杜笠又问:“你说人刚出生的时候,会不会还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她问得认真,高星正要思考,忽然反应过来话题扯远了,便催杜笠赶紧唱那首歌,杜笠扭捏一会儿,终于轻轻哼唱了起来。
一首奇怪的歌,有那么两句歌词像是在说暗恋的求而不得,但听着听着,就有些不大对劲了,感觉写这首歌的人,有点不想活了的意思。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两个人就在这昏昏暗暗的夜幕里,把车当做船,把腿当做桨,伴着歌声慢悠悠地往前划。
偶尔有车从旁经过,二人都自觉将头转向另一边,既是不想吸那些车扬起的尘土与尾气,也是不想被人拿灯照着看模样。
杜笠的歌声不大,正好挨得近的两个人能听见,她在歌词与歌词之间轻轻哼唱,声音很干净,高音的地方用假音带过,那种轻飘飘的余音在唇齿间勾缠着飘荡出来,像轻飘飘的羽毛一般。
明明很会唱歌嘛,高星盯着车灯照亮的沥青马路,忍不住挑眉。
唱完整首歌的杜笠安静了两秒,她见高星也沉默着没有出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是不是很难听?”
高星停下脚步,啪啪鼓起掌来,语气笃定道:“唱得很好听,完全可以去参加歌唱比赛,像你这样的绝对可以进前三。”
“瞎说!”杜笠踢了踢高星的脚后跟,“你说得也太夸张了,我就是随便唱的,跟人家专门学过的怎么比。”
她们的小船再次慢悠悠地往前划,高星回想起曾经见识过的男人们对女人说的玩笑话,活学活用道:“我哪里瞎说了,你随便唱都唱得这么好,那要是认真唱起来,别人岂不是都没有活路了?”
杜笠听完咯咯直笑,高星又道:“你看你,笑都笑得这么好听,把车都听得像是喝了二两白酒一样,摇摇晃晃的。”
杜笠更是笑得停不下来了,她花枝乱颤地掐了一把高星的腰,隔着棉服也掐不到什么肉,高星却假模假样地怪叫一声,引得她玩心大起,连连掐了好几下,高星被挠得直呼饶命。
笑了好一会儿,杜笠像是累着一般呼了几口气,忽然问高星:“对了,你检讨写了吗?”
高星右手一拧油门,提高声音道:“还没写!”
“要我帮忙吗?”
“那不行,你要是写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的,我当着那么多人肯定念不出来。”
三中门口的路灯尤其亮,隔老远就看见路边站着好些人,高星眯眼看见四个摩托车,边上围着几个男生女生,像是在聊天。
杜笠戳了戳高星的后背,小声道:“是万蓉蓉她们,你别过去。”
原来是她,高星一下子没认出来,对方今天没穿校服也没扎小辫,披着一头长长的大波浪头发,紧身牛仔裤上面是件时髦的短外套,看着成熟不少,不像是个高中生。
高星跟万蓉蓉没过节,校门口也不是谁家私有的地盘,她没听杜笠的话,直接把车停到保安室门口,那里平时只留一扇小门通行。
小屋里的门卫端着保温饭盒正在吃饭,边上坐着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女人,想来是门卫的家里人过来送饭的,见高星她们朝里面看,还冲她们俩笑了笑。
高星对杜笠道:“你进去吧,我走了。”
杜笠点点头,要走,又停下来,再次开口问道:“真的不用我帮你写啊?”
她还在说写检讨的事,这种要自己上台念的东西,高星还是想自己弄,她摇摇头,随口道:“这个不用,你要真想帮我,就帮我扫厕所。”
杜笠一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冲高星摆摆手:“那你自己写吧,我进去了。”说完真的急匆匆进了门。
高星好笑地盯着她的背影,果不其然,杜笠在大铁门后又回过头来,见高星没走,顿时不自在起来,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来再多说几句,估计是很少拒绝别人的请求。
高星伸出左手,冲杜笠竖起大拇指,扬声道:“干得漂亮,就是要这么干,加油!”
杜笠露出无奈又好笑的表情,随即她忽然隔着铁门朝马路边看了一眼,然后又走了回来。
高星问她:“回来干嘛,别说你是后悔没答应帮我扫厕所。”
杜笠站在小铁门后的阴影里小弧度地摆手:“你快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
高星答应着调转车头,万蓉蓉就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笑地看着她,连同她身边的那些人也望了过来。
其中一个骑着摩托车的男生道:“真是女的啊,我还以为是个娘炮呢!”
杜笠忍不住从门里走过来,她掩在高星身后小声道:“你别跟他们闹,那些男生不是我们学校的。”
高星也小声道:“万蓉蓉是住校生吗?”
“不是,但她们有人是住校的。”
“不会是来找我麻烦的那几个吧?”
不等杜笠开口,万蓉蓉先走了过来,她一边走一边问:“同学,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会是在说我坏话吧?”
杜笠缩缩脖子,没再吭声。
高星转头打量了万蓉蓉一眼,商场广告里的烟熏妆,脱离了学生气息的她看着有些高傲,但给人的感觉却并不讨厌,十分矛盾的气质。
万蓉蓉饶有兴味地看着高星,脸上仍是笑吟吟的,话却是问的杜笠:“杜笠,这是你新的好朋友吗?”
杜笠没说话,手里转着装板栗的塑料袋,她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没直接回宿舍。
万蓉蓉停在距离高星一米的位置,高星冲她挑挑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果然,万蓉蓉意味深长道:“你叫晏雪对吧?你知道杜笠家里是什么情况吗?”
高星听完没反应,杜笠却忽然像被踩了尾巴,浑身的刺瞬间竖了起来,即便如此,她望向万蓉蓉的眼神仍是怯弱的,没有底气的。
高星玩似的闪了闪车灯,她对万蓉蓉道:“家里怎么样很重要吗?同学之间难道也要门当户对?”
万蓉蓉不以为然地努嘴:“我又没有说这个,我说的是......”
“晏雪,”杜笠忽然打断万蓉蓉的话,她用力推了推高星,语气急切道,“你快回家吧,你妹妹不是还在等你回去做饭吗?”
“那倒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高星冲杜笠抬了抬下巴,“你进去吧,我这就走。”
杜笠犹豫着进了学校,隔着铁门仍一步一回头地朝这边看,高星对她挥挥手,眼角余光瞥见门卫正隔着窗户在看这边。
高星对万蓉蓉耸耸肩:“同学,我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家了。”
万蓉蓉的朋友们一直没过来,似乎正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不时拉着嗓子在大喊大叫,看见高星骑车要走,一个女生朝这边看过来:“蓉蓉,怎么说啊?”
“说什么啊,我也要回家吃饭了。”万蓉蓉说完对高星歪歪头,故作天真地问,“同学,能不能顺路送我回家啊,我也饿了。”
那个女生又问:“不是说好去吃烤肉的吗,你怎么又不去了呀?”
“你们去吧,我家里来短信了,我要回去吃晚饭。”
听见万蓉蓉不去,所有人顿时干嚎起来,说她不够义气放鸽子。
高星数数那边的车和人,四辆摩托车的确不太够,但万蓉蓉也不可能是走路过来的吧,毕竟三中离城区还是有一小段距离。
她问万蓉蓉:“我送你回家,我有什么好处?”
万蓉蓉见高星没直接拒绝,踱步走过来,反问高星道:“只是顺路送一下,你想要什么好处?”
只是顺路送一下,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高星笑笑:“你朋友多,叫几个人帮我扫厕所呗,我真的很讨厌搞卫生。”
万蓉蓉眼珠子一转,大概是在学校里找不出这么老实的人来,只能无奈地耸耸肩。
高星又道:“那换一个吧,以后在学校你罩着我,别让人来欺负我。”
“说得我像是混□□的一样,”万蓉蓉伸手拍了拍高星的后座,随即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使唤手下,“好了,走吧。”
高星道:“答不答应啊,不答应我不走。”
万蓉蓉从身后贴过来,她双手环住高星的腰,嘻嘻笑道:“答应答应,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