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学生的家长在外务工,其中又有三个是住校生,家离得远,亲人赶不过来,所以最后等来的只有三个大人,其中自然包括晏士兰。
她经过门口站成一排学生时,不着痕迹地冲高星竖了个大拇指,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不严肃地笑出来。
某种意义上而言,高星习惯了,但同一件事,几个女生的表现却截然相反。有的不服气,有的则因为被家里人知道而表现得害怕和沮丧。偶尔听见脚步声,几个人都下意识把脸歪到半边,像是怕被认出来。
其实这种反应才是正常吧,高星靠在栏杆上想。
所有人又被喊进办公室,当着大人的面被教育了半小时,虽然情节恶劣,但下手都很收敛,所以结果是下周一上台念检讨,以及打扫一个月的女生厕所。
今天是高星先打电话叫老师,也的确是其他人无故动手在先,所以晏士兰今天没跟家长起冲突,她上次可是跟那个叫陈平威的家长在办公室吵了半天。
走出教导处时,最后一节课早已结束,高星要回教室去拿书包,晏士兰见她身上几处地方都被打湿,怕冻生病就不同意。
“拿一天不看书又不会怎么样。”
她刚才已经给田老师请过假,高星今天不用在学校上晚自习。
高星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抖了抖,翻了个面当毛巾擦了几下头发:“我们班就在前面那栋教学楼的旁边,你去门口等着,我跑去教室拿。”
她顺着楼梯两步并做一步跑上楼,空荡荡的教室里居然还有人。
杜笠不知道是去过食堂了还是没去,高星到的时候她还坐在座位上,看见高星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晏雪,你没事吧?”
高星摆摆手,走到她身后的位置整理东西:“没事,我今天请假了,晚上不在。”
“那你明天来吗?”
“来啊。”
太阳像是请了一整天的假,从早到现在都没出现过,高星收拾好书包,教室里没开灯,她打量着杜笠黯淡的脸色,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泛着粉红的脸颊。
“你吃饭没有?要不要去我家,晚点我可以骑车送你过来。”
杜笠摇头:“不用,我跟你一块下去吧,吃完饭我要回宿舍洗衣服。”
“你该不会是一直在等我吧?”高星抓着她的胳膊往外走,“你是不是傻啊,要是我不回来拿书包呢,难道你要饿一晚上啊?”
杜笠跟在她身后,带上教室门后扯了扯高星:“我早的时候让你别去厕所,你还不听我的。”
听上去像是在埋怨,不过高星知道她是心里想着自己,于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一边下楼一边说:“我跟你讲啊,做人不能怕事,你越是怕,事情就越来找你,躲不掉的。”
空无一人的教学楼,连在楼梯间轻声讲话都有回声,杜笠声音闷闷的:“可总有些事情是我们应付不来的啊,有些人就是比我们厉害,还手只会更惨。”
高星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只是问她:“不还手难道就不惨了?”
“也惨。”
“那你说个屁啊,还不还手都惨,那干嘛不还手?难道这世间上,真的有人天生就是挨打不会还手的?”
杜笠没吭声,只是跟在高星身后,任由她拉着自己下楼。
沿着教学楼前的这条路走到岔路口,左边去往操场,过了操场就是学校大门,直走则是去往食堂和宿舍的方向。操场与这条路之间相差有一米的高度,中间种了一路看不出品种的树,这个季节叶子全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杜笠站在岔路口盯着高星的脸:“你的脸被她们抓到了,要是留疤怎么办?”
“不怎么办,一张脸而已,我不在意它,它就威胁不到我。”
“你是女生啊,难不成你以为剪了短发,你就是男孩子了吗?”
高星皱着眉头嘶了一声:“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难道短头发只是男生的特权?我不留长发不穿紧身衣,别人看不到胸和屁股,难道就不知道我是个女的?”
杜笠摇头。
高星兜里的手机响了,她一边摸手机一边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洗脑了,说话奇奇怪怪的。”
杜笠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一瞬间变得尖锐起来,她问高星:“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样的人?”
“喂,我马上过来,嗯,马上,”高星挂断电话朝操场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她拿肩膀撞了一下杜笠,“行了,什么讨厌不讨厌的,动画片里的小孩才这么问。”
右手边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尽头两米多高的围墙挡不住风,枯草混着黄沙被吹得卷起,杜笠把脸埋进脖子里:“你回去吧,我去吃饭了。”
高星转身沿着坡道下到操场,叹了口气,杜笠这时也已经走过两颗树,高星直接从操场边跳上去拉住杜笠。
“杜笠,你是一个人,你明白吗?你存在,世界就存在,你不存在,世界就不存在。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你,你也可以照样呼吸,可以照样睡觉。那些让你不开心又拿它没办法的东西,允许它存在,大方点,你才是世界的主人。”
“你的世界很大知道吗?”
说出这么一番话,高星自己先受不了地抖了抖,她拍拍杜笠的后背,说声走了,转身又跳回操场,拔腿飞快地往校门口跑去。
学校门口也没多少人了,吃过东西的学生基本都回了宿舍。
晏士兰等在马路边,她今天依旧骑的是电瓶车,高星两只手伸进她衣兜里掏,从右边口袋里拿出车钥匙,她手指钻进钥匙圈里转了转:“来,今天我来骑车带你。”
“算了吧,你躲我后面避着点风。”
“这点风算什么啊,当我一顿三碗饭是白吃的吗?快点来!”
晏士兰拗不过她,只能戴上头盔坐在后面搂着高星的腰,高星以前骑的是摩托车,电瓶车对她而言像个小玩具,轻轻松松就上了路。
母女俩中途下车买了点水果,晏士兰说安妮这几天有点便秘,专门多买了几根香蕉,半道上晏士兰跟高星说了句什么话,高星也戴着头盔没听清。
到了家楼下,一楼的邻居家里居然正在看西游记,声音开得挺大。
高星停好车后,问晏士兰刚才说的什么。
晏士兰眯着眼睛望着她笑:“我说,你性格真像个男娃娃。”
她说这话时还挺得意,高星把头盔拎在手里晃了晃:“我怎么听你讲话这么别扭呢,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没把我生成个儿子?”
晏士兰拿空着的那只手给高星的胳膊来了一下:“瞎说什么!我是突然感慨一下。”
高星拔下车钥匙问:“你感慨什么?感慨我像个男的?”
“不是,我是突然想到这个教育问题。你看啊,没人把你当女孩子养,你长大以后就跟大部分女生不太一样,这是不是说明,如果没有那么多规矩,男孩女孩长大都差不多?”
高星把她手里的水果也拿过来提着,一边往她们单元楼走,一边道:“怎么可能会一样,男生女生从生理结构上就不可能一样。”
“女生也能锻炼啊,我还准备给安妮报个跆拳道之类的,先天不足,后天可以想办法弥补的嘛!”
“这样做是有用,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条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意识。难道你能让全世界的女孩子从小就天天扎马步,打沙包?”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楼道口,高星跺了跺脚,声控灯应声亮起,晏士兰又道:“你小时候也没扎马步,打沙包啊,你就挺虎的啊。”
这瞬间,高星都不知道是她十几岁,还是晏士兰十几岁。
“我们不说别人,就说安妮。有人欺负她,你是愿意她哭鼻子告老师呢,还是愿意她跟别人天天打架?”
晏士兰似乎在思考,高星走到二楼掏钥匙:“挨打受挫可能也是磨炼,但你只要轻飘飘地来一句,女孩子家家的不能这样,那么就没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让她意识到她是一个女生,你让她知道女生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时间久了,她就变成女孩子了。”
说完,她开门的动作一顿,忽然想到在哪儿看过的一段话,回头对晏士兰道:“人有了分别心,就像亚当夏娃偷吃了善恶果。”
晏士兰努嘴挑眉:“你要说就说点我能听懂的。”
“姐姐!”
这时,门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打开,安妮大叫着扑过来抱住高星的腰。“你可真行啊,我妈又被你们老师请家长!”
不等她们继续讲话,对门忽然传来大人骂孩子的声音,嗓门贼大,有两句高星听得清楚。
“看什么电视,不准看!”
“好好读书,别以后像有些人一样,长了张嘴巴不会说人话!”
早不骂晚不骂,偏偏听见她们开门才开始骂,晏士兰不清楚,高星倒是心知肚明,她哼了哼,拉着安妮换鞋进了家。
晏士兰关上门后,先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然后就指着门问高星怎么回事,高星老老实实地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这种事瞒着不好,说不定晏士兰哪天稀里糊涂就被别人给带偏了,被骂了都不知道。
晏士兰听完忍不住叹气,她把水果拿出来装在果盘里,一边装一边说:“不是我说你,有时候忍忍算了,对门住着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安妮也站在电视机前学晏士兰说话:“忍忍算了。”
高星何尝不知道忍忍算了,但忍一次就要忍无数次,搞得心里憋屈,晚上睡觉都睡不好。
晏士兰见她不说话,又说:“算了,下次尽量别跟人家起冲突。”
高星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她遇到的人总是忍忍算了,所以她觉得她没有错,别人都是这样才对,我没有这样,所以她才生气。”
晏士兰把本来要拿去洗的水果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语重心长道:“小雪,和气生财知道吗?人这辈子走到哪儿都会遇到不喜欢的人和事,不是所有人都能讲道理,也不是你打所有人打一顿就能解决问题。”
高星把书包放在餐桌上,她跟晏士兰对视了好一会儿:“可是我忍了,我心里不舒服,我会越想越气,后悔当时为什么要忍,如果我不忍,我就不会心里不舒服。”
安妮总结道:“姐姐是个炸药桶。”
“安妮,把灯打开。”晏士兰吩咐安妮去开灯,她自己走到阳台边把窗帘拉上,转身见高星还在看着她,只得无奈道,“你这样的性格迟早要吃亏的,你心胸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