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在演武场后,半掘入地下,终年不见日头。
押人的暗卫停在门口,低声道:“统领,人带到了。”
聂枭站在刑架前,没回头,只把手里那柄玄铁戒尺在掌心磕了一下:“跪。”
琅舟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单膝落地,随即改成双膝,脊背挺得很直。
聂枭这才转过身来,目光从他肩头那道弩伤扫到脸上:“老王爷有令,原定八十,念你护主有功,削二十。”
他顿了顿:“六十脊杖,以儆效尤。”
旁边执刑的两个暗卫眼皮都没抬,像是早料到了。
有人递来木塞和束带,低声道:“天字卫,得罪了。”
琅舟抬手解了上衣,布料从肩头滑下去时,刑堂里难得静了一瞬。
那后背生得漂亮,肩线利落,腰背收得紧,是刀锋上磨出来的筋骨,可新伤旧痕纵横交错,从蝴蝶骨一直蔓到腰侧,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有个新来的执刑暗卫不由多看了一眼,随即便被聂枭冷冷扫住。
“看什么?”聂枭呵斥道,“记规矩。”
那人忙低头:“是。”
琅舟接过木塞,双手撑在身前青石板上,额发垂下来:“属下领罚。”
聂枭看着他:“暗卫营第三条,背一遍。”
琅舟垂眼道:“绝情,绝我,绝声。”
“绝声是什么?”
“受罚、出任务,不得痛呼,不得失态,违者加罚一倍。”
“很好。”聂枭抬了抬下巴,“打。”
第一杖落下时,刑堂里带起一声沉闷风响。
“砰——”
琅舟手背上的青筋猛地绷了起来。
木杖是浸过油的重木,专打脊背,落下去不是抽,是砸。
第一下便裂了皮,第二下血珠就顺着腰线滚了下来。
青石板上很快溅开细碎暗红,像谁不经意打翻的红墨。
执刑暗卫按数报:“一。”
“二。”
“三。”
到了第十下,后背已经没有完整的皮了。
木杖每落一次,都像把将裂未裂的伤口再生生撕开。
琅舟肩头微微发颤,牙关却咬得死紧,木塞上很快浸出血色,一丝闷哼都没漏出来。
旁边有人低声道:“统领,弩伤还在流血。”
聂枭道:“我没叫停。”
“是。”
“十一。”
“十二。”
数到二十,连执刑的人手心都震麻了。另一个上前替换,接杖时忍不住看了琅舟一眼:“还能挨么?”
琅舟抬起眼,额上冷汗沿着鼻梁往下淌,眼神却冷。他没说话,只把手指更深地抠进石缝里。
那人被他看得一滞,转头道:“继续。”
“二十一。”
“二十二。”
杖风呼啸,血一层层洇开。刑堂里的潮气被热血蒸出一点腥甜,越发叫人反胃。有人端着水盆站在角落,像是怕那人真死在这里。
聂枭忽然开口:“琅舟。”
杖势没停。
琅舟喘了一口气,喉间挤出一个模糊的音:“……在。”
“你救的是谁?”
琅舟眼睫一颤,背上又挨了一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坠,手臂撑住了,才没扑倒。
聂枭盯着他:“答。”
琅舟咬着木塞,声音破碎不清:“主子。”
“暗卫的主子,是一个人,还是一道命令?”
这话像钉子,直往骨头缝里楔。
琅舟闭了闭眼,半晌才道:“……是命令。”
聂枭点头:“记住就好。打。”
“二十九。”
“三十。”
-
书房里地龙烧得足,窗外风雪声被隔得很远。
裴清进门时,李相荀正临一帖前朝名家的行书,腕下极稳,案上只点了一盏灯。
灯火映着他侧脸,竟真像半点没受白日里那场刺杀的惊。
裴清在案前站定:“世子。”
“嗯。”李相荀没抬头,“人怎么样了?”
裴清顿了一下:“活着。”
李相荀笔锋一转,淡淡道:“那就是没什么大事,才叫你还能这样平静地回话。”
裴清听出他语气里那一点冷,苦笑道:
“属下不是平静,是不知该怎么说。后背已经快见骨了,肩上的毒箭伤又裂了。聂统领按着‘绝声’的规矩,给他塞了木塞,三十杖过去,一声都没出。”
笔尖忽然停住。
一滴墨坠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裴清抬眼看去,李相荀却仍是那副温和模样,只把笔轻轻搁下,像是在看一幅坏了的字。
“可惜了。”他说。
裴清低声道:“属下方才看着,是真有些不忍。琅舟那样的性子,若肯喊一声,倒还能叫人心里舒坦点。”
李相荀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进眼底:“他若肯喊,就不是琅舟了。”
裴清没接话。
屋里静了片刻,李相荀才重新蘸了墨:“去告诉父亲,就说刺客之事我受了惊吓,今夜闭门静养,谁也不见。”
裴清一怔:“世子这是……”
“受惊的人,脾气总会差些。”李相荀道,“父亲总不至于逼一个刚从鬼门关前回来的儿子,去谢那免了二十杖的恩。”
裴清明白过来,低头应道:“是。那刑堂那边……”
李相荀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池不动的水。裴清心里却无端一凛,立刻收了后半句。
“属下告退。”
门合上时,李相荀垂眼看着那团晕开的墨,半晌,轻轻用指腹抹过纸面,留下一道更乱的痕。
-
“……五十六。”
“……五十七。”
刑堂里的数数声已经有些发飘了。
琅舟跪得不再那么稳,整个人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背上几乎没有一处还能分辨原本的肤色。汗和血一并滚下来,沿着脊骨往下淌,在腰窝积了一洼,又一滴滴坠到石板上。
执刑的人收杖时,虎口都在抖:“统领,最后三下。”
聂枭道:“打完。”
“是。”
“五十八。”
“五十九。”
“六十。”
最后一杖砸下去,琅舟猛地往前栽,手肘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木塞从唇边掉出来,带着血。他伏在地上,胸膛起伏得极轻,像下一口气就要断了。
角落里的人忙道:“统领,人昏过去了。”
聂枭接过旁边那盆早备好的盐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泼醒。”
“这……”
“我说,泼醒。”
一盆盐水兜头浇下。
琅舟浑身骤然一抽,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钉从脊骨一路钉到了后心。
那一瞬间,他十指狠狠扣住地面,喉间硬生生滚出一口血沫似的气音,却还是没成调。
聂枭蹲下来,掐住他的下颌,逼他抬头:“会说话么?”
琅舟眼前发黑,耳边尽是嗡鸣,嘴唇抖了两下,才勉强吐出几个字:“……谢……王爷恩典。”
“还有呢?”
他喘得像破风箱,半晌又道:“谢……统领教诫。”
聂枭松开手,站起身来:“记住今日的疼。再有下次,就不是六十了。”
琅舟额头抵地,慢慢叩了个头。
“属下……记住了。”
聂枭摆手:“拖回去。”
两个暗卫上前,把人从血泊里架起来。琅舟脚下几乎沾不了地,走廊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一路有人看,也有人低头避开,没人敢多说一句。
下等暗卫的通铺比刑堂强不了多少,屋里混着霉味和汗味,炭火断断续续。
人一被扔到床板上,旁边便有人翻身坐起,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操,打成这样还往这儿送?”
另一个人探头一看,声音都变了:“琅舟?”
“闭嘴!”外头押人的暗卫喝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今夜谁敢出去报信,明日一起去刑堂领杖。”
屋里顿时没了声。
门一关,有人摸黑递过半碗冷水,小声叫了句:“琅舟,能听见么?”
床上的人没应。
他烧得很快,没一会儿呼吸就烫得吓人。额角的冷汗换成了灼热的湿意,唇色却白得发灰。
有人想替他盖一层旧被,手刚碰到他肩头,琅舟便在昏沉里猛地一颤,像还困在那盆盐水里,声音轻得几乎散了。
“……主子。”
那人手一顿,没敢再碰,只低低叹了口气:“都这样了,还惦记呢。”
夜深后,通铺里鼾声此起彼伏,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人极轻地推开了一线。
来人没有点灯,只带进一缕更冷的夜气。
那脚步落得很缓,停在琅舟床前时,月色恰好从窗缝漏进来,映出一双云纹锦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