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从第一天到每一天
一九四三年,战争的消息从欧洲传到亚洲,从报纸的头版传到manu的街头。
披汶政府在年初宣布大臺国保持中立。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中立”像南河旱季的水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涌。日本军队在去年十二月占领了manu,火车站、码头、政府大楼的门口都站上了穿黄色军装的日本兵。差老板的电影公司接到新的任务:拍摄宣传臺日亲善的影片。剧本送到温憾絮手上的时候,大哥正在打算盘。算盘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噼里啪啦地响着。
温憾絮翻了一遍剧本。翻完,合上,放在桌角。
“大哥。”
算盘声停了。
“这部戏,我不接。”
大哥的手指悬在算盘珠上。紫檀木的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南河。
“那就不接。”
这是五年来大哥第一次没有说“你考虑考虑”。五年来,每一次温憾絮说不想接某部戏的时候,大哥都会说“你考虑考虑”。然后温憾絮会考虑。然后他会接。但这次大哥什么都没说。
温憾絮站起来,也走到窗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湄南河在午后的日光里流淌。河面上有运米的船,船头插着一面很小的日本旗。船工撑着篙,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想去北榄。”温憾絮说。
大哥没有转头。“去做什么。”
“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五年来,北榄这个地名在他心里被反复拿出来,擦亮,又放回去。他从来没有去过。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去了之后该做什么。码头上早就不再有那条船头挂红灯的小船。接应的人早就不在了。林文海死在那年十月的吞武里警署里——一声枪响,一个人,一个圆框眼镜被摘下来又戴上去的人。铁盒子里的四十七个名字,第四十七号已经不在臺国了。
但北榄还在。
他没有去成北榄。
当天下午,工作室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邮戳是manu本地的。信封上的字迹温憾絮不认得——不是张俊生的。张俊生的字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工整,撇捺伸展,“张”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比平时长一点。这个信封上的字是另一种:更瘦,更硬,每一个笔画像用刻刀刻在木头上的。
大哥把信递给他。他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用臺文写的。
“他还活着。”
温憾絮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信封翻过来。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地点是manu中央邮局。寄件人那一栏空着。他拿着信纸,手指在边缘上停了一瞬。信纸是普通的白纸,manu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的那种,没有任何特征。字迹是刻意改变过的——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怕人认出来,又像是怕人认不出来。
“大哥。”
“嗯。”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大哥把信封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看邮戳,又看了看信纸上的那行字。
“不知道。但送这封信的人,知道你一直在等什么。”
温憾絮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了铁盒子里。铁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张俊生的剧本,一叠信,银链(戒指挂在上面),两件浅灰色衬衫(一件领口绣着W,一件绣着Z),两双黑布鞋(鞋底磨薄了,鞋面上沾着湄南河边的泥土),潮州戏唱词集(封面《陈三五娘》四个毛笔字起了毛边,折子戏最后一页有一小块水渍)。铁盒子盖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他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窗外,南河在一九四三年的暮色里流淌。
河边的菩提树又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在晚风里轻轻颤动。树下的招牌已经完全看不清字了。深蓝色的漆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木头被五年的日晒雨淋腐蚀出细密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但树还活着。每年春天都抽新叶,每年雨季都被河水漫过树根,每年旱季都把根往更深的泥土里扎。
张俊生离开manu五年了。
五年。足够湄南河改一次道,足够菩提树换三轮叶子,足够一个从片场门口握住别人手腕的新人变成这个国家最卖座的电影明星。足够把“升官发财娶老婆”的愿望磨成“过好自己每一天”。
愿望是磨掉的。不是一夜之间,是一天一天。像南河边那棵菩提树下的招牌,金漆不是被一场雨冲掉的,是被一千八百多天的日光晒掉的,被一千八百多夜的河风吹掉的,被无数次涨潮时漫上来的河水一点一点洇掉的。等到发现的时候,“俊生电影公司”五个字已经只剩下隐隐约约的笔画轮廓。
但轮廓还在。
工作自此成了工作。演戏不再是戏台上青衣拖长的尾音——那个把所有人的心缝在一起的声音。演戏是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一步一步走完该走的路,然后收工,然后回家,然后把布鞋脱下来放在床下,鞋头朝外,两只并排。
他不再问“我们是什么”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那个答案不在北榄的码头上。不在信封上的那行字里。不在铁盒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里。那个答案在他每天走路的步伐里——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最后脚尖。和张俊生一模一样的步伐。
从第一天到每一天。
那天晚上,温憾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片场门口。青色长衫,山门布景。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人站在他对面,穿着一样的青色长衫,朝他伸出手。
“你就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台词到了嗓子眼里。
然后他醒了。
窗外的南河在夜色里流淌。船笛声从河面上远远地传过来。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银戒指。内侧刻着“W”。他把戒指握在掌心里,收紧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睁着眼,听着窗外的河水声,一直听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