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慵懒洒在檐上,廊下妇人几缕银丝格外耀眼。
孟时曲有些激动,抬手欲揭面具,被昭华拉住:“屋内说。”
她这才恍然,一行人又回到屋内,将门关了个严实。
“公主、驸马,这是……”赵氏分明弄不清眼前状况。
孟时曲在众人的目光下轻轻揭开面具,每一步都十分惊人。
直至露出苍□□致的容颜,赵氏这才慌了神。
“夭夭!”她几步冲过去拥住孟时曲,“原来年少有为的苏大人,竟是夭夭。”
她边哭着,又好似边在笑。
孟时曲忍了忍泪,终究还是不曾忍住,抬手轻轻搂住赵氏。
“母亲……”
她言语哽咽,连一旁的昭华都忍不住落泪。
“孟娘子,”昭华轻声安慰,“我定会去父皇那儿,给你求个自由身。”
“不可。”几乎是话音刚落,她便立刻反驳,“如今好不容易能得仕途,怎可轻易放弃?”
余下几人闻言睁大了双眼:“你要继续欺君下去不算,还要走仕途?可你是女子!”
“女子……”孟时曲苦笑着,像是自嘲,“只因我是女子,被夫家蹉跎不说,和离也难,险些被人害死。”
“只因长公主是女子,便能如同货物般送去他国和亲,以此换和平。”
“只因蓁蓁是女子,李家就算害死她,也未曾得到半点惩罚,凭什么?”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刚要进门的秦怀忱愣在当场。
昭华亦是不曾言语,但心中颇有感触。
赵氏的手哆嗦着,泪眼模糊。
“可是从来便是如此啊。”赵氏不懂为何夭夭又这般大逆不道,“自夭夭入府时,乖巧懂事,如今过了这些日子,怎又变成这般模样。”
她痛心,痛的是未曾保护好女儿。
孟时曲抬眼,她明白她受了那本书的影响,大多时候想法新奇,可就算没有那本书,她也并不属于礼教束缚之下。
“可是母亲,”她反驳道,“我生来便被抛弃在外,本该是自由的。”
这话噎住了赵氏,对也不是,不对也不是。
“母亲,”孟时曲倒是颇有些语重心长,“听闻父亲如今更是宠爱妾室,母亲难道觉得应该大度么?”
赵氏泪痕未干,眼底茫然:“作为当家主母,本就该大度。”
孟时曲狠狠叹了口气,那旧书上言,此番念头叫做旧思想,却是贯穿了许许多多女性的一生。
她知她自个儿的念头极为不妥,也不必多言,只问道:“若有朝一日,夭夭不愿嫁人,却想同男子一般有大作为,母亲可支持?”
赵氏心中盘算,又捏了捏衣角,甚是难为情道:“若是以往换做别家女子,我自是要说一句不妥,可若是夭夭……我却觉得你本就该如此。”
孟时曲笑了,晶莹的眸子里满是星辰,眉眼舒缓,只觉十分幸运。
不知怎地,这一幕在昭华眼里十分温馨。
一身男子装扮的孟时曲,添了几分英气,坚毅的眼底生出各种希望。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孟时曲真颜,她有着一张端庄娴雅的脸,怎么也不像能在军营生活的女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有着莫大的决心和新奇的想法。
“孟娘子,”她似乎被感染了,也作出了承诺,“昭华自认为与孟娘子也算是朋友了,如今既然扮作驸马,又得陛下殊荣,这条仕途之路,定是康庄大道。”
“这……”门外偷听的上淮惊诧地瞥了一眼自家主子,“这孟娘子简直倒反天罡。”
秦怀忱罕见地并未搭理他,上淮说的不错,自古以来,本就没有女子从政从军的道理。
可是自从看过那本书,他莫名的觉得,女子本也该享有与男子同样的权利。
同样是生活在大顺的子民,为何女子一定要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呢?
本就该和战场一般,无论什么身份,强者才能获胜。
他带着上淮悄然离开了,不忍打搅孟时曲与母亲团聚。
昭华招待几人一同用了膳,赵氏将小桃留在了公主府,孟时曲令近几日才出现的泠月送赵氏归府。
“多谢长公主。”待赵氏离开,孟时曲这才又认认真真与人道谢。
孟时曲柳眉舒展,杏眼微扬,想来心情十分愉快。
“谢什么,”昭华将人扶起,“若不是你在,我这会儿定是要去北境了,你还是叫我阿娴罢,不必那么拘谨。”
二人会心一笑,长期的相处,少了那些拘束,身份明白后,二人更加自然起来。
“这么说来,北境王要启程了?”孟时曲柳眉轻挑,有些惊诧。
“是,”昭华端坐,皇家中人的仪态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事发突然,北境王入殿便言说要回北境,皇兄怎会阻拦,自然是让他快些走的好。”
“他居然不强求?”孟时曲有些奇怪,传闻中的拓跋天成脾气古怪,十分暴戾,这次却这般好说话。
“也许是被你所言感化了呢。”昭华竟还有闲情逸致打趣儿。
“罢了,”孟时曲一屁股坐在榻上,后知后觉浑身酸痛,“既然长公主已知我身份,我也不必再回军营,待久了恐人说闲话。”
她这般言,心下却想着得同秦怀忱商量一番。
“我去趟安王府。”
昭华眼睁睁瞧她走远,忍下心底思绪,也不知想到何事,粲然一笑。
秦怀忱前脚踏进安王府,后脚孟时曲便来了。
因下了令,孟时曲在安王府来去自如。
二人在水榭小聚。
水榭隔着湖,十分适合密谈。
“王爷,”孟时曲先给人行了礼,而后又道,“北境王那边……”
听她提到北境王,不知怎地有些来气,神色也冷了些。
“夭夭?”
忽地吐露出这二字,惊得孟时曲心一颤。
“王爷?”语气里满是问声。
“拓跋天成称得,本王就称不得?”他状似轻捏着一个瓷杯,若仔细瞧,会发觉他指节发白。
“这是我的小字,王爷此番唐突了。”孟时曲微红着脸,除了长辈和一直当作兄长的拓跋天成,她还从未听见哪个男子唤她的小字,还唤得这般……魅惑。
“我数年前不过将北境王当作兄长,况且他与我同在师父身边习武,便如同师兄一般。”
秦怀忱闻言面色稍霁,不自然地将话题转移:“拓跋天成今日面圣,言苏回风大人劝说十分有理,既然心上人已亡,便不再久留大梁,明日便回北境。”
“王爷不觉得奇怪吗?”孟时曲试探性提出问题。
秦怀忱自然也知拓跋天成脾气古怪,但此番实在捉摸不透。
“且等他走一步看一步。”
“你来王府是为了军营一事?”
孟时曲猛地点头:“虽然军营将士们十分友好,可我若一直待在军营,阿娴恐被人诟病。”
她所言在理,况且他私心觉得军营那些粗汉口无遮拦,又十分不讲究,不适合女子。
“那不去神武营便是。”
随即是又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过几日随本王前往西山一趟。”
“西山?”孟时曲不明白,“去西山做什么?”
“寻人。”秦怀忱言简意赅。
这才想起,她与秦怀忱初见时,便是因秦怀忱寻人儿遭暗杀。
“可是……”孟时曲犯了难,“王爷要寻之人,我实在不知,你此番叫我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在西山那一带十分熟悉,山脚村子里的人家估摸着也能问上一二。”
倒是有理,孟时曲心道。
她端起眼前茶杯,不经意问:“何人竟令王爷如此大动干戈。”
“秦陈,本王的皇伯父。”恐女子听不明白,又补充道,“先帝在世时曾封逍遥王。”
“逍遥王?”这逍遥王的名头,她早便知道,“听闻逍遥王文韬武略十分出色,可实在是无心皇位,一心向山水,开国皇帝十分宠爱他,便赐封号逍遥王。”
“不错,”秦怀忱赞许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小姑娘知道的还挺多。
“那我得同阿娴说一声。”孟时曲盘算着,若去西山,指不定能遇见几个熟人。
阿娴、阿娴、阿娴,叫得这么亲热,小姑娘还真把自己当驸马了。
孟时曲哪儿能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身便往外去。
小没良心的。
入夜,长公主府却有些热闹。
新婚后,驸马头一次宿在长公主府,下人心里门清,都巴不得给二人制造好环境。
昭华半推半就被槐花拉到庭前,石桌上早摆好了酒食,正逢圆月,好一副花前月下之景。
昭华有些无奈扶额,可良辰美景同孟时曲一般欣赏,又觉得别有一番乐趣。
槐花派人去请孟时曲时,还特意强调是二人单独相约,下人们绝不会打扰她们的雅兴。
成过亲的孟时曲自然知道下人们心里的鬼主意,可既是独处,她也没往日那般严谨。
套了个月白色的女子衣裳,匆匆赴约。
“阿娴,久等了。”
清辉落地,皎洁无瑕。
月白色的长裙十分衬孟时曲白皙的皮肤,半挽的青丝慵懒地垂在身侧,被凉风带起。
她弯了弯眉眼,眸子里如同月光般灵动。
“孟……孟娘子……”昭华话音刚落,匆匆瞥过头去,耳尖悄悄红了。
实在是太好看了。
“我既叫阿娴了,阿娴唤我夭夭便是。”
“好……好的,夭夭。”
昭华手忙脚乱同孟时曲坐在石桌下,为缓解尴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远处的槐花嘀咕:“不是叫驸马过来么,怎么来的是个女子。”
孟时曲递了杯清茶过去:“过几日我要同王爷出去一趟,府中交给你了。”
“又要走?”昭华孤独惯了,倒是有些不舍,“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很快。”孟时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