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老大的小木屋外,早已围满了山匪。人人踮脚竖耳,贴在门缝、窗沿上,生怕漏了屋里半点动静。
自从青白二人打完架进屋,已经关了好一阵子。阿福实在憋不住,压低声音嘀咕:“咱老大也太猴急了吧?这就想生米煮成熟饭了?”
其余弟兄却不这么想,纷纷摇头猜测:“我看是一山不容二虎,两人指不定正在里头谈判谁留谁走呢。”
阿福一听,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本想劫个压寨夫人回来,谁料反倒劫回一个更厉害的“山大王”,他真是愧对自家老大啊!
至于屋子里的真实情况,却不似众人所想那般剑拔弩张。
青白二人相谈甚欢,颇有些不打不相识的意味。
尤其青老大被白素贞当面收拾一顿后,不仅没生气,还对其心生仰慕,因为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识过如此能打的女人。
“我愿赌服输,以后就是白姐姐的人了,你去哪,我便去哪!”青老大喜滋滋地应下,全然忘了下巴上刚被扯掉假胡茬,还火辣辣地疼着。
白素贞对这山匪头子本也没多少恶意,纵然对方先前“占过她便宜”,可既已知晓对方真实身份,那些出格举动,便只当是少女顽皮胡闹,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我的确缺个随侍,你有心,我自然欢喜。只是……”白素贞语气稍显迟疑。只因她此行蜀地山路崎岖,路途坎坷,本想寻个脚夫侍从,不仅能帮挑行李,哪怕再遇见盗匪流寇,男子皮糙肉厚,总归能捱得两下苦头。可眼前这青老大,分明是个娇俏灵动的少女,真要让她一路涉险吃苦,白素贞心里终究过意不去。
“只是什么?”青老大一脸茫然,“白姐姐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全都答应你。”
见她这般诚心实意,白素贞更是不忍,遂将心中顾虑细细说了出来。
青老大先是一怔,紧跟着慌了神:“你、你居然看出来我是女的?寨里的弟兄跟我同住几年都没察觉,白姐姐是怎么……我哪里露馅了?”
白素贞没有说话,目光只是若有若无地,轻轻飘向她胸前。
青老大脸颊“唰”一下涨得通红,慌忙双手捂胸,瞬间想起方才打斗时,白素贞擂在她胸口那阵让人喘不过气的钝痛。
“咳,那时不知实情,出手或许重了些,还请妹妹莫怪。”白素贞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这回轮到青老大哑口无言。她咬着唇左思右想,踌躇再三,终是狠下决心:“我既决意追随白姐姐,那有些事,便不该再瞒你……其实我……”她轻轻握住白素贞微凉的柔荑,按向自己身下。
白素贞本不解其意,待触碰到一游龙软物后,霎时惊得瞪大了眼。“你!登徒子!”她迅速收回手,神色又羞又恼,只以为自己猜错了性别,莫非眼前这人,竟不是女子?否则为何身下会有……
青老大见状,登时手忙脚乱地赔礼解释:“白姐姐莫恼,我、我绝非有意轻薄!只是我嘴笨,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姐姐说明……我这身子,的确与寻常姑娘不同,算起来……着实是个异类。姐姐若是因此不愿收留我,我也毫无怨言。”
白素贞听她言外之意似有苦衷,于是暂按捺住惊怒的情绪,冷声道:“究竟何种缘由,你倒说说看。”
青老大唯恐惹得白素贞不快,自己也暗暗诧异,不过刚相识半日,她竟这般在意眼前女子的心意,或许这便是旁人说的倾盖如故吧。
她深吸一口气,酝酿片刻,便将自己的身世竹筒倒豆子般,细细说了出来。
原来青老大所在的村落,每隔数十年,总会降生一些兼具阴阳两性的娃娃,族里人视之为不祥异类。待这些孩子长至及笄之年,便会被当作祭品,以火祭献给山神,族人们借此祈求风调雨顺、全族康阜。
青老大不甘沦为祭品、枉送性命,便在献祭的前一晚,拼尽全力从村子里逃了出来。
“我离开后,乡里果真遭了三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寸草不生。”青老大眼眸低垂,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村子里的人,有的携家带口迁走了,有的走投无路,便如我这般落草为寇,可更多的,终究成了路边的饿殍,曝尸荒野。我成了整个村子的罪人,他们恨我入骨,咒我不得好死,咒我永世不得安宁……”
白素贞在旁静静听着,若不是留意到青老大攥紧的拳头,当真会以为,她只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相干的旁人故事。
白素贞委实没料到,眼前这看似跳脱的少女,竟背负着这般曲折沉重的身世。她本想开口宽慰几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翻来覆去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这还是她生平头一遭,尝到这般口拙词穷的窘境。
屋内静了许久,青老大缓缓抬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目光却执拗得很,她望向白素贞,轻声问:“白姐姐,你……是否也觉得,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冷血怪物?”
“我怎会这么认为?”白素贞立即摇头,正色说道,“若真有神明,非要以鲜活人命为祭品才肯庇佑百姓,一旦所求未得便降下天灾惩戒,那这样的神明,根本不值得世人去信奉。而那些妄图以他人性命换取自身安稳幸福的人,也不配让你为之付出自我。更何况,你有没有想过,无论你当初逃与不逃,那场大旱或许终究难以避免。你若真的就此交出性命,待到天灾降临,他们依旧会找尽百般借口,将所有罪责都推诿到你身上,你也不过是白白牺牲罢了。”
青老大点点头:“姐姐说得没错,我又何尝不知,那些所谓献祭,不过是村子里的老腐朽们排除异类的借口罢了。说到底,就因为我生来便与众不同,不讨他们的喜欢。更可笑的是,这大旱三年,村子没等来一粒赈灾的粮食,反倒等来层层加码的赋税徭役,多少村民被逼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但到头来,他们不敢去指责那些盘剥百姓的官吏,却反将所有罪过都推到我头上,骂我是灾星、祸根。他们无非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白素贞见少女神色间隐有阴鸷,生怕她一时钻了牛角尖,被心底的戾气所困,伤了自身,便刻意放缓语气,柔声为她疏解:“那你恨那些村民吗?”
青老大认真思索片刻,开口道:“要说憎恶,必然是有的,可要说恨……”话未说完,许是勾起了童年的细碎往事,她眉宇间的戾气渐渐消散,只剩一抹无奈的苦笑,“恨他们做什么呢?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母亲,总归是疼过我的。”
她的眸子里好似有着泯不灭的火种:“我只是想不明白,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能安享荣华,而我生来,却要面对被绑在柴火架上活活烧死的命运?就因为我身体异于常人?我才不管什么献祭山神、祈求风调雨顺,我只知道,命是我自己的,哪怕是我母亲求我,我也断不会去送死。他们骂我自私,那我便自私到底,好好守好自己的小命!”
白素贞听完,非但没有指摘她言语里的执拗与偏激,反倒满心唏嘘。青老大的遭遇,竟让她不由自主联想起自家多舛的境遇,心底对这少女,也是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搁浅的鱼儿尚且懂得相濡以沫,垂死挣扎,一个人只想好好活下去,又算得了什么自私?”她轻轻握住少女的双手,向其传递暖意,“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冷血无情之辈,可我瞧着,你这山寨里收留了不少无依无靠的稚童。若非心存善念,胸有柔软,又怎会在这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年头,肯分出口粮,费心照料这些弱小?在我看来,你分明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青老大从未听过有人这般真心夸赞自己,尤其是这话从白素贞这般宛若谪仙的人口中说出,更是让她心头一暖,一时间又喜又有些不自信:“我、我当真有那么好吗?白姐姐,你不嫌弃我生得古怪,与旁人不同吗?”
此刻的白素贞早已放下所有芥蒂,颔首微笑道:“傻瓜,我怎会嫌弃你。不过……”她顿了顿,面上透着疑惑,“恕我孤陋寡闻,你这样的情况,我的确是初次听闻。我心中有个疑问,你到底该算是女子,还是男子呢?还有,你更希望旁人用什么身份来唤你?”
青老大歪着头回想了一阵:“我曾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我们这类人与寻常男女的不同,只在身下隐秘之处。有的人生得身形魁梧、胸膛宽厚,看似男儿,身下却长有女子才有的部位;而像我这般模样的,身下则多了一物。”
她倒是语气坦然:“细想起来,论身形容貌,我该算是女儿身。可这些名分,我从前从未细究过,反正日子便也这般糊里糊涂过了。直到遇见白姐姐,我才忽然明朗起来。像姐姐这样,既有一身好本领,又生得这般好看的侠女,一直是我心底仰慕的模样。不瞒姐姐,我……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白素贞扑哧一笑:“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青老大急了:“白姐姐就是有万般的好!”她反握住白素贞的手,恨不能掏心窝地与其亲近,“对了,我忽然生出个想法,不晓得白姐姐愿不愿意?”
“嗯?”白素贞认真地望着少女。
青老大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热,怔忡道:“我在世上早没了亲人,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与白姐姐一见如故,我、我想与你义结金兰,你愿意吗?”
白素贞先是一愣,随即由衷地回应:“能得你这般有情有义的妹妹,是我白素贞前世修来的福分,我岂会不愿意?”
这一刻,青老大只觉得心花怒放!
小木屋的门陡然被推开,门外偷听的山匪们猝不及防,叠罗汉似的哗啦啦摔作一团,咿咿呀呀叫嚷不止。
趴在最顶上的总角孩童仰起头,脆生生地问:“老大老大,你跟这位姐姐,把生米煮成熟饭了吗?”
青老大兴冲冲的脸色被问得一僵:“说什么荤话!滚滚滚!”随后叉腰吩咐道,“小子们听令,赶紧去准备准备,老大我今日要与白姐姐义结金兰!”
阿福一听,顿时急得跺脚,一脸恨铁不成钢:“奇了怪了!明明送来是要拜堂的,怎么反倒成了拜把子?好好的媳妇不要,咱们老大这脑子,莫不是坏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