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白素贞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尾随自己一路而来的少女,竟是要来报恩?
报得什么恩?
“半月前,替你隐瞒少阴君身份,不过是我一时冲动,并非本愿,所以算不上什么恩情,你不必为此谢我。将来东窗事发,我也自会领罚,绝不怨你。”白素贞言辞间透着淡淡的疏离。
玄青岑不仅毫不介意,甚至眼睛一亮:“原来姐姐记得我?几次见面,你都未曾叫我名字,我以为姐姐早把我忘了……”
白素贞莞尔:“你的名字都是我取的,怎会忘记。”
玄青岑欣喜地拉住白素贞衣袖:“那姐姐可还记得,五百年前,你在万蛇洞内,曾随手救起过一条快要被冻死的小青蛇?”
白素贞先是一愣,继而抽出衣袖,垂眸道:“五百年前的事,太久远了,我已不记得。”
玄青岑闻言,有些失落,但这也在预料之中,她不放弃道:“那时是冬至,万蛇洞里最寒冷的时节,我虽灵智已开,却蛇性未褪,因受不住极寒侵袭,陷入了冬眠,要不是姐姐你及时将我收进怀里,给了我一丝温暖,恐怕我早已睡死在梦中,何来今日?”
白素贞听罢,仍旧摇头:“抱歉,我实在没印象了。就算有过,你也说是随手之劳,何必记挂,不如随它去吧。”
玄青岑自然不会同意:“救命之恩,怎能随它去?”她心底已认定了那人就是白素贞,毕竟只有白素贞身上的腺香才会让她有那般反应,五百年了,什么都可以忘,但惊蛰那天,那个与她有肌肤之亲的人身上散发出的腺香,她至死难忘!
“姐姐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玄青岑希冀地望着白素贞,却不敢说太多,因为玉虹曾提过执戒使者最瞧不起合欢双修这些下流手段,更何况五百年前那一场,不过是她单方面的任意妄为,或许白素贞根本不知道她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那也好……
要是白素贞记得,说不定会当场格杀了她这恩将仇报的混账吧……
“就算姐姐不记得也无妨。”玄青岑鼓起勇气允诺道,“无论如何,我都会报答姐姐的恩情。我如今虽修为低微,但我愿在此发誓,无条件为白素贞做三件事,不管何时何地是何要求,只要你开口,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面对突如其来的誓言,就算是心如止水了上千年的白素贞,也难免为这炙热的宣告而动容。
可惜她并不能领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白素贞敛眉,以前辈的姿态善意提醒道,“小青,你还年轻,以后不要随便给出这么重的承诺,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岂不糟糕?”
玄青岑只是甜甜地笑着,她能感知到来自眼前人的关切。不过,白素贞显然不清楚,向来只有她玄青岑利用别人,却又有谁可以利用得了她呢?需知能将世间万事万物驱之如刍狗,才是玄青岑毕生所求。但她自问也绝非薄情寡义之辈,凡是待她好的,她必以诚待之,凡是有恩与她的,她也必报之以李。
“姐姐救过我性命,还赐了我姓名,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只希望姐姐能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白素贞见劝不动对方,只好断然拒绝:“我不会接受你的承诺,你还是回去吧。”
玄青岑急了:“倘若姐姐不受此情,我因果难了,怕是要化作心结,此生难求大道矣!姐姐可忍心?”
白素贞略感无奈:“你为何如此执着?”
“事关救命之恩,我又怎能不执着?求姐姐成全!”玄青岑说着就扑通跪在白素贞面前。
白素贞连忙将她扶起身,妥协道:“好吧,我姑且答应你便是。但我着实想不出什么要求来,若是以你的心意,你想如何报答?”
问题抛回给了玄青岑,白素贞本以为她想不出什么花招,今日就可顺势作罢,谁知烟萝少女眼珠一转,喜笑颜开道:“要不……姐姐索性收了我,让我做你的奴婢吧?”
集宿巢穴洞口不知有多少男子排队想收了玄青岑。听玉虹说,这些兄长前辈不去合欢阁讨好雌蛇,偏来新人这里求取缘分,多半是觉得涉世未深的少女们好哄,骗回去不仅能日日交欢,还能随意使唤,为奴为婢。玄青岑倒是不怕互相利用,但一来,她觉得这些人眼高手低,给不了她想要的,二来,她少阴君的身份不宜暴露。
思来想去,如果对象换做白素贞的话,那真是皆大欢喜!
反正服侍恩人天经地义,不算什么丢脸的事,何况执戒使者比那些宵小厉害百倍,她要是能跟在白素贞身边,说不定还能学些法术,精进修为……
玄青岑算盘打得好,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我不会收你,我这里也不需要什么‘奴婢’。你身为少阴君,与我同在一个屋檐下,终究不妥。”
“姐姐放心,我一定恪守本分,绝不越界!”玄青岑求成心切,开始卖惨,“姐姐有所不知,我在集宿巢穴日子实在难熬,周围姐妹们控制不了腺香逸散,搅得我心神难宁,洞外又有许多兄长徘徊,终日缠着我要合欢双修,可我苦于身份,哪敢答应!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早晚会出意外。姐姐若能收我为奴,我不仅可报救命之恩,还能有个落脚处,两全其美,姐姐何乐而不为呢?”
话说到这份上,但凡换做其他人,就算勉为其难,也早答应了。白素贞心中不是没动摇过,她发现自己对玄青岑的恳求总是容易妥协,可她千百年来,从未试过与他人同居一处,修道最忌讳沾染因果,白素贞自是能避则避。
思虑一番后,她从腰间取下荷囊递给玄青岑:“你身为少阴君,与姐妹们待在集宿巢穴确实不便,这些灵石你先拿去,可前往其他层找座单独的洞府住下。”
玄青岑没想到白素贞居然会出此奇招,有些哭笑不得:“姐姐你这算是接济我呢,还是包养我?”
白素贞没理会她的贫嘴,认真道:“我只是想帮你。”
玄青岑接过荷囊,也不避嫌,当面打开数了数,发现里头有几十枚上品蓝灵石,甚至还有十几枚极品紫灵石,其价值可在第九壬层的洞府随意住一年!
她当即愁眉苦脸道:“这可怎么办?”
白素贞不解:“又怎么了?”
“我本是来找姐姐报恩的,结果反倒拿了你一袋子灵石,欠下新的恩情。我身无长物,修为又远不如姐姐,能抵作偿还的,怕是只有身心命三样,姐姐你倒是告诉我,想要我哪一样呢?”玄青岑眉目含笑,娇俏地望着白素贞。
若是别人这般对执戒使者说话,恐怕要被治一个“轻薄”罪,可偏偏玄青岑不仅无半分浪荡,还姿态灵动可人,目光坦然,就像是在等白素贞一声令下,她便当真能掏心呈上!
白素贞不禁侧过脸去:“我刚才教你不要轻易许下重诺,你怎么听不进去?你的身心命应当属于你自己,怎可随意许给他人?”
“可姐姐并非‘他人’,而是我的‘恩人’啊!”
白素贞叹了口气,无奈道:“好了我不与你争辩。你不是要为我做三件事吗?那我现在就提,第一,我要你爱惜自我,不可再轻易将身心命交给他人。第二,我要你好好修行,不许再惦记向我报恩,你我乃同母所出,便是姐妹,就算我曾经救过你,也是理所应当,你不必记挂于心。第三……”
玄青岑见白素贞像是要一口气把三件事全说了,顿时急得乱了分寸,连忙伸手点在白素贞唇上,阻止她说下去:“求姐姐不要再说了!你如此轻易就用掉了两件事,想来我的承诺在你眼中,有多微不足道,可在我看来,那就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事啊!所以这第三件事,希望姐姐能够暂且保留。放心,你刚才说的,我也都会做到,我会爱惜自我,好好修行,不再来纠缠你,只求姐姐不要这般迫切的就和我划清界限,好让我把亏欠你的,堂堂正正还你,好不好?”她的语气越说越卑微,像是在拼命维系着某种羁绊不被彻底抹除。
或许是看到了玄青岑眼底受伤的神色,白素贞甚至没去计较她越界的举动,反而心有内疚道:“抱歉,我绝无轻视你的意思。那第三件事我会留着,待我仔细想好了,再来告诉你,这样可好?”
玄青岑落寞地点了点头,心知这不过是白素贞出于好意的安慰,说到底,只是可怜她罢了。
“灵石我不要了,姐姐拿回去吧。”她收敛起情绪,将荷囊退了回去。
白素贞一愣:“为何不要?”
玄青岑暗中攥紧手心,正色道:“我已人微言轻,再收取姐姐灵石,岂不是更坐实我的无能?我可以为了报恩给姐姐为奴为婢,但这不代表我没有骨气。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怜悯。所以第三件事,还请姐姐三思。”
白素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看着玄青岑转身离开。
临走前,她留下一句:“我玄青岑绝非池中物,姐姐若是信我,他日我也必能化龙成神,你要的,我都能给你!”
白素贞神色复杂地立在原地,心绪万千。
化龙成神,曾是每个蛇妖的梦想,但万万年来,真正做到的却寥寥无几。如今的蛇族后裔们似乎早已忘记了这个梦想,终日里不是沉溺享受,便是忙着与其他妖族争斗,她以为世间只剩她一人对化龙成神仍抱有痴傻的执着,却没想到今天,竟从另外一人口中听到了这番话。
“五百年,时间过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