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 第6章 三天的小住 上

周六早上，王戎起了个大早。

她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是去年过年时母亲给她买的，白色，领口有一圈蓝色的滚边。她把袖子理得平平整整，又把头发梳了两遍，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马尾。

李秀兰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只干净的布袋子，把那两块钱买的苹果装进去。苹果是挑过的最大的三个，红得发亮。

“别给人家添麻烦。”李秀兰说。

“知道了。”

王戎出了门，坐上三路公交。车是那种老式的柴油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座椅上的塑料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上人不多，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手心微微出汗。

四十分钟后，车到了终点站。

她下了车，按照卢晶说的方向走。越往西走，路越宽，房子越高，墙上的白漆越新。最后她站在了一扇天蓝色油漆的铁门前。

铁门半开着。卢晶站在里面，穿一件粉色的毛衣，扎着两个马尾，看见她就跑过来。

“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我坐公交来的。”

“没事没事，快进来！”

王戎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水泥地面扫得没有一片落叶，墙根种着一排月季，已经过了花期，枝头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到了二楼的窗台上。

“这是我家的院子。”卢晶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真好看。”王戎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院子。

进了屋，王戎的脚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又蹭，才换上卢晶递来的拖鞋。拖鞋是新的，粉色的毛绒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堂屋的地面铺着瓷砖，白底带浅蓝色的花纹，擦得能照出人影。沙发是米黄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搭着一条钩针编织的盖巾。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果盘，里面装着橘子、香蕉和瓜子。

“晶晶，同学来了？”厨房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周慧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她看了王戎一眼，笑了。

“这就是王戎吧？快进来坐。晶晶念叨你好几天了。”

“阿姨好。”王戎鞠了一躬。

“哎，好孩子，真有礼貌。”周慧擦了擦手，接过王戎手里的布袋子，“还带东西了，这孩子，来玩就行了，客气什么。”

“妈，王戎她数学可好了，我好多题都不会，她教我。”卢晶拉着王戎往楼上走。

“去吧去吧，中午就在家吃，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卢晶的房间在二楼。推开门，王戎愣了一下。

她见过的最好的房间，就是纺织厂家属院里张家阿姨家那间刷了白石灰的屋子。而眼前的房间，像是从画报里搬出来的。

碎花窗帘，实木书桌，台灯，书架，玩具熊，还有一整面墙的衣柜。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这是我的床。”卢晶扑到床上，翻了个身，“软吧？我妈说这是棕垫，比棉花垫子好睡。”

王戎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她的拖鞋在地板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进来啊。”卢晶坐起来，拍了拍床沿。

王戎走过去，坐在床边。床垫果然很软，和家里那张钢丝床完全不一样。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你紧张什么呀？”卢晶笑她，“又不是外人。”

王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薄茧，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我妈说，你妈妈在菜市场杀鱼。”卢晶突然说。

王戎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真的吗？”

“嗯。”

卢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她一定很厉害。”

王戎抬起头，看见卢晶的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的认真。

她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她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