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晶的电话又来了,这次是周末。
"王戎,我回青禾镇了,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就咱俩。"
王戎想了想,答应了。
她们约在老城区的一家小饭馆,叫"老味道",是王戎常来的地方。菜便宜,分量足,老板娘认识她,每次都多给她盛一勺汤。
卢晶到的时候,王戎已经在等了。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宴席上更精致。
"你还是喜欢来这种小馆子。"卢晶坐下,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实惠。"王戎说。
菜上来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鸡蛋汤。卢晶点了一杯鲜榨果汁,王戎要了一杯白开水。
"你在省城住哪儿?"王戎问。
"高新区,买了套小三居,一百二十平。"卢晶的语气轻描淡写,"我爸妈给的首付,我自己还贷款。尹哥以后转业了也住那儿。"
"挺好的。"
"你呢?还在租房?"
"嗯。"
卢晶喝了一口果汁,放下杯子,看着王戎。
"王戎,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青禾镇?以你的学历,去省城的大医院应该不难吧?"
"想过。但家里走不开。"
"你妹妹不是毕业了嘛,她不能照顾家里?"
"她刚工作,工资不高。"
卢晶叹了口气。"你就是太负责了。你看我,我妈让我去省城,我二话不说就去了。我爸说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王戎没接话。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对了,"卢晶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睛亮了起来,"我跟尹哥的事,差不多定了。"
"什么定了?"
"结婚啊。他那边领导也见过我了,我爸也见过他了。就差个正式场合。"
王戎的筷子顿了一下。
"恭喜。"
"哎呀,还早呢。"卢晶嘴上谦虚,脸上的笑意却压不住,"他这个人吧,就是太闷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过对我挺好的,什么都听我的。"
什么都听我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王戎心上。
她想起小学的时候,卢晶也是这样。什么都安排,什么都决定,什么都"为你好"。那时候她觉得是友谊,现在她明白,那是一种本能——卢晶习惯了被顺从,习惯了做中心,习惯了所有人围着她转。
尹建也是其中一个。
"他多大?"王戎问。
"三十二。比我大五岁。他以前在边防待过,去年才调到省军区机关。前途无量,他领导说了,再熬几年,上校正团没问题。"
"那挺好的。"
"对吧?"卢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妈说,嫁个军官,一辈子有依靠。"
王戎笑了笑,低头喝汤。
汤是热的,但她觉得心里发冷。
她不是嫉妒卢晶。她告诉自己,她不是。
但她看着卢晶眉飞色舞的样子,听着那些关于省城、房子、军官、前途的词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纯粹的羡慕,也不是纯粹的酸涩,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卢晶之间那道河,二十年了,不仅没有收窄,反而越挖越宽。
卢晶在河对岸的花园里,穿着丝绒裙子,喝着鲜榨果汁。而她站在这一边,穿着白大褂,端着白开水,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变好的家。
她把汤碗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卢晶问。
"没事。汤有点烫。"
"你啊,还是这样。"卢晶笑着摇摇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王戎笑了。
是啊,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从七岁那年妹妹出生开始,她就学会了咽。咽下委屈,咽下不甘,咽下那些说不出口的渴望。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但她今天才发现,有些东西,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