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旧事 第5章 浮桃

01

齐乐第三十年，浮桃死了。

死前一刻钟，她还躺在榻上安慰文子晋：“子晋哥，你不要难过，我的病一定会好。”

文子晋抿紧好看的嘴唇，蹙紧眉看着她，晶亮的眼眸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他紧紧拉着浮桃瘦骨嶙峋的手，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口中还是那一句温柔又哀伤的：“我一定会把你救好的，等到你病好后，我们就成亲。”

“好。”浮桃想朝他笑笑，但又忍住了，她现在形如枯骨，原本乌黑发亮的头发都变得枯黄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你一定会好的。”文子晋说。

第一千零九十五天。

整整三年。

这句话浮桃已经听了一千零九十五次了。期间看了数不清的郎中，喝了数不尽的药。从希望到绝望，宛如凌迟的死刑，一点点剐去她仅存的生命。

她也知道，无非是用各种昂贵的药材吊着命，如一个无底的深渊，要拖着一家人和文子晋下地狱。

她不想这样，她不想别人为她难过了。自从自己得病之后，没有一个人开心，爹娘天天以泪洗面，街坊背地窃窃私语。

还有什么可救的呢？

文子晋仿佛察觉到什么，忽而将她抱在怀里，他一遍遍重复着：“我们约定好的，你不能反悔。”

“我不反悔。”浮桃说，“子晋哥，该去休息了，你明天还要去上朝呢。”

文子晋深深看她一眼，沉默许久，声音嘶哑：“……好。”

结果景文前脚刚走，她就开始呕血，不会停似的，很快把自个身上的白衣衫和床榻都染红了。

端药进来的婢女大惊失色，手中药盏碎了一地，跌跌撞撞奔出去喊文子晋。

这时候浮桃还有最后一点意识，她想对婢女说不要去，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血堵住了她的喉咙，很快呼吸都开始慢。

解脱了。浮桃心想：终于解脱了。

就这样吧，以后都不会再拖累谁了。

02

浮桃觉得自己忽然轻了，像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再也没有一点疼痛。

浮桃睁开眼睛，发现她站在闺房里，旁边榻上躺着她那紧闭着眼的尸体，似乎还有几分温热。

文子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也没管血染了自己一身。

有人去拉他劝他，却半分也拉不动。

文子晋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遍遍喊着着浮桃的名字，仿佛希望她能答应。他的身侧是掩面哭泣的娘和表情沉痛的爹。

虽然，浮桃从中看到了一点转瞬即逝的释然。

但她能理解的。

“文子晋，别哭了。”浮桃心疼注视他，走至文子晋身边，俯身想为他擦拭眼泪，然而五指却穿过了文子晋的脸颊。

不但摸不到，文子晋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啊，对，我死了，现在只剩魂魄了。

可笑她生前什么都做不到，死后还是什么都不做到。独独让别人伤心难过。

“哎呀，真是可惜了，这么年轻就死了。”一个悠长的声音在她耳边叹道。

浮桃转过身去，看见背后站着两个一黑一白的高大男人，一人神情肃杀，官帽上有“天下太平”，一人笑脸相迎，官帽则是“一见生财”，两人手执脚铐手链，直直望着她。

是阴差。

白无常道：“浮桃，齐乐十一年生，三十年猝，于肺痨。”

黑无常朝床榻边看了一眼，说：“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

浮桃久久注视着文子晋，贪恋描摹他轮廓，半分也迈不动腿。明明她已经没了血肉、感知、可为什么还是感到难过，空洞无限地放大，深不见底。忽然眼睛又涌出泪来。

耳边盘旋的全是——不要走，不想走！

难道真的……解脱了吗？

“走吧。”白无常掂了掂手中的锁链，森然一笑。

03

“哈！不会就是你这小姑娘，违逆阴差大人吧？”

血黄色河面上，小舟缓缓向前行驶。水中尽是断手断脚的孤魂野鬼，口中哭喊着想要投胎转生，还有的伸手扒着小舟边缘，妄想从河中出来。

泛舟人穿着长袍，整张脸隐在斗篷下，看不清面容，但听声音分明是个女子，且年纪不大。

“我只是……”浮桃想张口辩解，但忍住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我懂，我懂。”她嘿嘿笑着，语气十分怪诞，“你们这种我得见多了，你这人还算安静点。有人刚来这阴间过忘川河呢，嚷嚷着想要回去，哭啊，叫啊，跑啊，爬啊，有什么用？死都死了，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啦。”

浮桃望向鬼门关，那如同两座山峰的关隘，将她和文子晋永远隔开了。

“一日不吃人间食，二日摆渡过忘川，三天望乡台上瞧……嘿。”摆渡人摇头晃脑唱起来。

浮桃问：“倘若忘不掉呢？”

“有什么忘不掉的？看见前面那座石桥了么？桥上有个阿婆，喝了她的汤，嗔痴贪念全忘干净。”摆渡人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登望乡台。”

04

“该你去了。”鬼卒在浮桃身后说道。

那上宽下窄的石台，面如弓背，一条石阶蜿蜒而上，两侧尽是刀峰剑树，若是脚滑跌落，肯定要被捅个对穿。

浮桃朝后望了一眼，身后排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队伍，全都盼望着登上这望乡台遥望家乡一眼。

“快走！”

“别磨蹭了，快走啊！”

他们在后面哭喊着催促。

浮桃收回目光，抬脚，踏上石阶。

05

浮桃五岁时有次下台阶，没留意砖缝被绊到，手疾眼快扒着旁边柱子。胳膊一点擦伤，本来没多疼，结果老远瞅见跨进院的文子晋，一想到自己这副狼狈样被他看见，回头又要去拿自己开玩笑，顿时两眼一红，哇哇大哭。

婢女在一旁手足无措，看见文子晋连忙喊少爷快来。

文子晋最受不了浮桃哭，顿时紧张道：“摔哪了？疼不疼？能走不？我背你！”

浮桃哭道：“你笑话我.”

文子晋连忙否认：“放屁，我哪里笑话你了？”

浮桃瞬间不哭了：“那你不许反悔。”

文子晋看她收放自如的眼泪：“你骗我！”

他们渐渐长大。

记忆中，却只剩下了文子晋的话。

“我要去京城考功名，你等我回来去你家提亲，你可不许先嫁别人。我们拉勾，你不准像儿时那样骗我了。”

“惟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浮桃……”

“你的病会好的，我陪着你，我永远陪着你，非你不娶。”

“我明日就来你家提亲……你莫说要等病好的话，我不想听。”

“你没有拖累我，你哪有拖累我，我根本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

06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往事浮现，似过眼云烟，转瞬而逝。

只是远远看一眼，在那遥远彼方的阳世间，浮桃看见文子晋双目通红跪在她的墓碑前，放了一枝刚开放的寒梅。

望乡台上，浮桃忽而跪坐在地，忽而掩面，失声痛哭，满心心疼。

文子晋，求求你了，别再这样了。

“走罢。”鬼卒催促道。

07

“喝了这一碗汤，便可以去轮回了。”

奈何桥上，孟婆白发苍苍，面容枯槁，手中递过来一碗汤。

浮桃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问：“我还能见到他吗？”

“忘都忘了，能不能见到还重要么。”

可我，不想忘。

浮桃沉默许久，最后问：“倘若，不喝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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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浮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