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们不怪你,我们知道我们的殿下不会这么做,但还是请殿下为我们报仇雪恨!”
“灭国之仇,不共戴天,他!必须死!”
简迟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群妖在她面前,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从清晰到模糊,从温暖到冰凉,一点一点,化作虚无的流萤,最终彻底消散在戮神涯死寂的空气里,不复存在。
*
戮神涯的涯底,终年不散的妖雾与劲风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刺骨的寒意。
简迟一袭青衣跪坐在冰冷的雪地里,陡峭的黑色崖石被覆上一层薄薄的白,如同为她披上了一袭素缟,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座冰雕,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摊开,此时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这只手,就在刚刚…它杀了她在这世上的至亲和爱戴她的百姓。
可是……
明明在这之前她才刚刚恢复残缺的记忆,得知自己一直寻找的所谓真相是那般的残酷和不堪。
明明她用尽灵力赶来,不是为了杀他们,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不受控制的动手。
她的目光落到身下还在诡异旋转的血红色阵法,那是吸干了她至亲之人和她全程百姓的所有鲜血妖力而缓慢启动的阵。
它缓慢的运转,从镇内散发出无数死亡的气息,而阵的样熟悉的勾起了简迟的记忆。
年幼的简迟看着她的师尊白司屿正在一脸严肃认真的研究一个阵法,她原本不在意,但是却感觉那个阵法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
强烈的吸引,让她终于抬脚过去,站在白司屿身边:“师尊,这是什么东西。”
白司屿看了一眼她,有些意味深长的回答:“这是一个上古流传下来的阵法,据说它可以轻松的毁掉一个世界,不过因为它的材料过于特殊且违背天理,所以……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
“那师尊在研究什么?”
“为师只是想看看,一个普通的阵法,是如何能做到灭世。”
简迟点点头,并在一旁沉默的观看。
……
记忆回笼,简迟看着那个阵,轻笑一声,她笑自己的愚蠢,竟然会给自己的敌人,递上一把锋利的刀。
也因为这一抹自嘲般的笑容,让她常年不怎么笑的脸,而变的有些诡异…
笑着笑着,温热的眼泪也跟着留下来,划过脸庞,最终滴落在阵法中。
原来她经历的所有,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甚至这场早就布置好的预谋,曾经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摆放在她的面前。
这个所谓可以灭世的阵,它需要的材料简迟曾搜查过,也就是因为她搜查过,才会在无意识中给仇人递上一把刀。
一把割到她大动脉的刀…
那一瞬间,简迟只感觉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并捏碎,连呼吸之间都带着刺痛,那刚刚才生出不久的情,似乎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大起大落般的情绪。
原来这就是心痛…
可她没想到,竟会是这般的痛,比修仙之路经历的所有都要痛上百倍。
此时异变发生了,只见简迟身后及腰黑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所有色彩,变得雪白,没有一丝过渡,没有丝毫留恋,如同她的世界,骤然从彩色跌入灰白。
长长的白发披散下来,垂落在肩头,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刺目而悲凉。
与此同时,简迟周身原本就不稳定的灵力,如同失去了堤坝的洪流,开始疯狂,不受控制地奔涌,炼墟巅峰的境界壁垒在剧烈震颤,修为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衰退,流逝。
而这所有的一切简迟却浑然未觉。
所有的感知都被内心那股后知后觉的痛苦所占据,剧烈的情绪与失控的灵力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最终,所有的力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朝着她的双眼汹涌而去。
那双曾清冷如寒星,也曾映照过竹林里惊鸿一瞥的柳叶眼,此刻被一片骇人的血红浸染,眼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
终于,一滴泪,缓缓凝聚。
那不是透明的泪珠,而是一滴浓稠的,蕴含着磅礴灵力与所有悲痛,愤怒,绝望情绪凝聚成的血红色的泪,它挣脱眼眶的束缚,沿着简迟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滑落却未沾染半分。
然而,这滴承载了她几乎半生修为与无尽悲痛的血泪,并未遵从世间的法则滴落尘埃,而是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似乎是有指引般,缓缓地向着一个方向升去!
简迟眼神空洞麻木,沉浸在自己信仰崩塌所导致的痛苦中,并未发现血泪的出现,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周身灵力正在飞速的散去,感受不到生命的活力正在随之抽离。
外界的一切,包括那滴诡异的血泪,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就这样沉沦下去,直到意识的尽头,传来一道道声音。
“简迟!”
“简迟!”
“阿迟!”
几声越来越焦急的呼唤,如同利刃,猛地刺破了简迟自我封闭的屏障,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撕裂般的恐慌。
一道与周围白色不同色彩的身影如同疾风般瞬间来到简迟的身边,许安渡甚至来不及稳住身形,便单膝跪在她面前,双手用力抓住她僵硬的肩膀。
“阿迟!”
“阿迟!看着我!你清醒一下!”许安渡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慌而微微颤抖,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笑意和一丝深情的眼睛,此刻盈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以及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爱恋。
这个眼神……
简迟涣散的神智被这熟悉的目光强行拉扯,如同浆糊的大脑此时正在艰难运转,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一个不知何时被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带着不确定的沙哑,说了出来:“许……安……渡?”
简迟看着面前的人,眼神里是全然的不解和虚脱后的茫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她终于回神,许安渡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看着对方身后的白发,心中是一阵刺痛,但眼下情况危急,容不得半分温存。
他拉起简迟,迫使她转身抬头看向那已经升到半空,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血泪:“来不及解释!阿迟,你先毁了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严肃。
简迟虚弱地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那滴血泪在她眼中映出诡异的红光:“那是什么……”她喃喃道,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依靠着许安渡的支撑。
“那是你半生灵力和所有情绪凝聚而成的血泪!”许安渡语速极快,眼神死死盯着那上升的血泪,他现在已经知道背后的人要干什么,他想毁了她,毁了她的一切,身份,地位,甚至是她这个人,所以这个东西绝对不能现世人间!
“阿迟!信我!有些事我现在无法说透,但此物绝不能现世! 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它因你而生,也只有你能将它彻底消散!”
许安渡深吸一口气,稳住几乎要失控的声线,斩钉截铁道:“用你的弓!凝聚你现在所能调动的所有灵力,全力一击,必须彻底毁掉它!”
信任,是一种深于骨髓的本能,尽管脑海一片混乱,身心俱疲,但看着许安渡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担忧,简迟站直身体,挣脱许安渡一部分的搀扶,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灵魂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感。
她抬起手,掌心灵光一闪,尽管那光芒远比平日黯淡,一柄通体剔透如冰晶,缠绕着丝丝寒气的长弓,也就是她的武器,霜寂,出现在手中。
弓身入手冰凉,熟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神有了一瞬间的凝聚,屏息凝神,全力催动体内那所剩无几,并且仍在不断消散的灵力,一丝丝,一缕缕,艰难地从四肢百骸,从已经快要枯竭的丹田中抽取出来,向着指尖汇聚。
整个过程痛苦而缓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飘落的雪花混在一起,她咬紧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终于,一支光芒黯淡,却依旧散发着寒意的冰箭,在弓弦上凝聚成形,箭尖直指那颗缓缓上升,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血色泪滴。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许安渡屏住呼吸,站在她身后半步,随时准备在她力竭时扶住她。
简迟猛地睁开眼,她松开弓弦。
咻——
冰箭离弦,带着她残存的所有力量,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那滴血泪!
就在箭矢离弦的瞬间,简迟只觉得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许安渡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她,见状立刻上前,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让他心慌。
与此同时,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脆响。
咔嚓——
那支冰箭命中血泪!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滴蕴含着潜在危险的血泪,在箭尖触及的刹那,骤然崩解!
它没有消散于无形,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血色流光,在空中一个盘旋,便争先恐后地重新钻回了简迟的眉心识海!
“呃!”
昏迷中的简迟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在许安渡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承受了某种巨大的冲击。
眉心处,一点殷红如朱砂的印记一闪而逝,简迟也彻底失去了意识,无力地歪倒在许安渡的臂弯里,雪白的长发垂落,衬着她毫无生气的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风雪重新开始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试图掩盖方才发生的一切。
许安渡紧紧抱着怀里昏迷不醒的人,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和冰凉的体温,俊朗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洒脱不羁,只剩下沉沉的,化不开的忧虑与凝重。
他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已然消失印记的位置,又看向空中那血泪曾经悬浮的地方,眼神复杂无比。
血泪归位,记忆便会恢复…现如今我们在明,敌在暗,只是空有记忆,却没有相对应的实力…
那接下来又该如何…
他在这条道路上,还能陪你多久……
涯底风雪更急,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渐渐模糊,前路,依旧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迷惘与未知。
*
无尽的黑暗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深海的漩涡,将简迟的意识紧紧缠绕。
在那片虚无中,她反复看见的,是至亲化作流萤消散的光点,是师尊白司屿冰冷残酷的脸,是许安渡那双盛满恐慌与痛楚的桃花眼,以及……那滴缓缓升空的血泪。
痛——
识海深处传来针扎似的细密疼痛,将她从浑浑噩噩的噩梦中猛然刺醒。
她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入目却不再是记忆中戮神涯灰暗的天空与纷飞的大雪,而是……问心宗,寒玉峰上自己的闺房。
清淡的竹香萦绕在鼻尖,窗外是她熟悉的,终年不化的雪景与几株一直绽放不落的寒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一切都宁静而寻常。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灭顶的悲痛,她又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头发,
触手所及,是一片光滑冰凉的墨黑,没有那刺目的雪白,所以……那是梦?
可那绝望的痛楚未免太过于真实…
她抬起手附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一阵平缓的心跳,她感觉那里好像有一种复杂且她理解不了的情绪,正在那里等待着她去发现。
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弟子通报声:“师姐,宗主传讯,请您去一趟戮神涯进行例行检查,并清理附近因那些妖气吸引过来的妖。”
戮神涯和宗主,这几个字,让她识海突然一阵刺痛,那些梦里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伴随着那个弟子的声音,一点点的化为虚影。
简迟眉间闪过一个血红色的印记,她的目光也从疑惑变得平淡,她低头看着自己捂着胸口的手,感到一阵怪异。
她这是在干什么?刚刚又是在想什么?
门外弟子的声音再次想起,她这才回神,恢复了往日问心宗弟子眼中,清清冷冷,大师姐的模样。
她打开门与那弟子对视:“我知道了,半柱香后,我便会去。”
“好,好。”
*
戮神涯的风,似乎两百年都未曾变过……
简迟一袭青衣静立崖边,身形清瘦,乌发被风轻轻拂动,拂过她雪肤红唇,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宛如一支出尘的乌木沉香。
这里是修真界的禁地,亦是她的牢笼。
两百年前,便是于此地,她以元神为契,强行镇压下群妖,挽救了濒临崩溃的修真界。
这是一个长故事,一共有3部,倒着写的,这是第三部 没办法,当初写的时候坑太多,只能一点点往回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故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