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错 第4章 演戏

沈彻一挥袖，桌案上的烛火应声而灭，只余墙边三两盏残灯苟延残喘，昏暗的灯将屋子里的身影拉的又长又扭曲，如鬼魅一般。与此同时，阿苓听到咣的一声——门扇合拢了。

那声关闷响还没落地，一只铁钳般坚硬的手便从暗处伸出来，扣住了她的肩。她整个人被猛然提起，脚尖离了地，阿苓慌乱中竟然忘了喊叫，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待宰的雀儿被人从笼中捉出。

她整个人被这个沈彻轻飘飘地拎了起来。

随即重重一摔。

她被扔在了塌上。

落到榻上那一瞬间，阿苓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眼前直冒金星，她不得不调整呼吸缓解背上传来的痛。

还没等她喘匀了气，便听见外袍落地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个沉重的、男人的身体压了上来——她闻到那个男人身上的气味，冷冷的檀香气，还有一种若隐若无的松烟香，这气味高贵、冷冽，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沈彻。

他一把扯过阿苓肩膀，逼她面对自己，阿苓背脊撞上硬邦邦的褥面，她想翻身起来，或者蜷缩一团，但她根本挣不脱。

他的力气太大了。

沈彻右手紧紧攥着她两只细细的手腕，死死的扣在头顶，阿苓头脑一阵混乱，慌乱中适应了黑暗，让她勉强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昏黄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还有右眼下那颗极具蛊惑的眼下痣，竟然生得还挺好看，可此时此刻在阿苓眼中，他更像一匹凶狠的恶狼，正在盯着他的猎物。

沈彻垂眼看着身下人，眼中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对待猎物的肃杀之气，阿苓浑身哆嗦了起来。

阿苓拼命挣扎，刚想问“你要干什么”，沈彻随后的话彻底让她沉入深渊。

“徐三爷送的人，”沈彻开口了，却不像对她说话，仍旧对着那个她不知道也看不见的人。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窗纸：“彻甚是满意。”

阿苓瞪大了眼睛，心情如坠地域，她再单纯，都猜到了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直冲天灵盖。她张开嘴想叫，可喉咙里只发出极轻的“呃”的一声，喉咙中如火烧一般，所有话都堵在嗓子里，一声都喊不出来，沈彻毕竟是个常年练武的高手，阿苓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子又怎挣脱的开。阿苓嘴巴一张一合，拼命的想说“我只是来送一件衣裳”，但那句话却怎样都无法喊出口。

沈彻并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样子，钳住阿苓的那只手也没有卸下一分力。他偏着头，耳朵朝着窗外的方向仔细听着。可阿苓什么都不知，她只知道，她如今十分危险，可没有一个人会帮她。

阿娘，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谁来救救我！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檐角汇成的水流如断了线的珠帘，砸在青石上，噼啪作响，风越来越大，呜咽着，风卷着树枝的声音，裹带着雨打在枯叶上的声音，汇着雨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无情地将其他细碎的声音吞没，很久很久都没有停下来，虽已是深秋，竟然也有滚滚雷声，突然闪过一道闪电，幽黑的夜空，仿佛被撕裂一般，也只有那一刹那的撕裂，很快又归于幽黑，并没有人注意。

那个房门，也久久没有打开，没有人关心里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关心那个女子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远处的廊外，偶有小厮走来走去，还有一个高大的风雨中仍旧站立不动的身影，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结果。

这雨下的太大了，大到足以吞没一切事情，大到足以淹没一切声音。

终于，雨声慢慢的小了起来。

屋内终于又重新燃起烛火。

沈彻缓慢起身，背对着她，站在床沿系衣带。衣带从他指缝间滑了一下，手指有点僵，他重新捞起来，动作不紧不慢。那双刚才在黑暗里稳如铁钳的手，此刻连布料都抓不牢。他感觉右手虎口处有些不适，便起了身，走到烛火前，伸出右手查看，才发现右手虎口原本的伤疤上，又被抓了一条血线。他冷笑一声，并没有当回事，拉好衣袍，准备离开。

可沈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他听到屋内有女人尚未平缓的呼吸声从背后传过来，似乎混着抽泣声。他的目光扫过刚刚那个还在反抗自己的女人，虎口上的伤，正是她方才挣扎所致。此时她缩在塌上，蜷成一团，似乎在忍受着什么。

沈彻目光又扫过被褥，一团不起眼暗红，清清楚楚，让他无法忽视，好像在嘲笑他刚刚做的一切。

他脸上霎时没了血色，眼睛猛地睁大，他死死盯着那团暗红，头脑中似乎炸开了什么东西，让他如被火烧，如芒刺背。

他终于想起方才风雨中，隐约听见的细碎的乞求声。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在炸开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如此残忍——

她竟是处子之身，她不是徐山送来的人！

徐山绝不会送一个处子来当贴身侍女。他定会选一个听话、顺从、懂得如何讨好男人，经历过风月的女人，只有这样的人他才可以控制。

他方才扣住她的手腕时就觉得不对——她的身体太过于细软，毫无训练过的痕迹。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徐山会送一个弱女子来做细作吗？但那时的他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以为她只是紧张，且过于瘦弱。他第二次看向她。她的脸在黑暗里显得更加苍白如纸，嘴唇早已咬破，血痕斑斑，眼眶里蓄满了泪，泪珠顺着眼角淌进散乱的鬓发里。她偏着头，脸贴着褥面，眼睛空洞的，没有聚焦。

她没有看他。她竟然没有正眼看他。一个送来迷惑他的女人，怎么会敢不正视他。

他在这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一切都弄错了。

这个姑娘不知道是谁，但一定不是徐山派来的，她方才似乎要申辩，可自己完全没给机会让她说出口。

沈彻虽行事狠厉，却极有底线，他从未做过伤害无辜之人的事，从未！

可今日他究竟做了什么混账事！

他竟然在身份都没有认清的情况下，夺了一个姑娘的清白！

但他不能回头。

徐山的暗线还隐藏在帮中，窗棂外面有眼睛。他已经将这个无辜的姑娘牵扯进来了，从她推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卷入了这盘棋。他现在去承认错误，可能直接毁了整盘棋，他不知道徐三后续还会做什么，他尚未找到线索，他不可以赌，复仇之战刚刚开始，他刚准备开始反击，他不可以功亏一篑。

可这个姑娘，她又何辜？自己甚至都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沈彻狠心回头，没有再看她。

他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是哪里人，他什么都没有问，他不敢问，他怕她的答案会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会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害了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他不能承认，至少现在不能。他推开门的动作仍旧果断，但在跨过门槛时，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沈彻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回复了平时的冷漠。

他的戏还没演完，虽然这个姑娘是无辜的，但他不能破坏大计。

沈彻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屏风上的山水晃了晃。

“看好她。”沈彻顿了顿，“给她避子汤——药效调得温和些。”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比前半句轻了半分。

他觉得也许这样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也许也能让她好过一些，又不至于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必须把一切不确定因素排除在外。

他不可以有死穴。

守在外的周寒应了一声，便下去交代。沈彻没有回头，大步穿过回廊，袍角在拐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脚步声远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她蜷在榻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感觉自己也许快死了。头发散了，和泪水汗水糊在一起。刚才的痛并没有消失，她依旧感觉浑身撕裂一般的疼。她动了动腿，只觉得浑身湿黏，她想把被扯散的衣襟拉拢，手指却抖得半天拉不拢。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腿是软的，踩在砖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战战巍巍。勉强走到桌边，把滚落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油布上沾了灰，她用手拂了拂，又将盒子重新包好，放在桌案上。这是娘交代的事，她还没有完成。

她把包袱搁在桌上，但没有走。外面还下着雨，廊子太长，她走不出去，她也不知道哪里能走出去。或者她只是不确定这副身子还走不走得到后门。她在塌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手指掐进两臂，掐出两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红印。

她还不想走，家里还有母亲在等着她的药，她还得等那个魔王回来给她救命的银子，是活是死，她得等他回来才知道。

雨声渐渐弱了下去，风也慢慢停了。

阿苓睁着眼睛，看着烛火一点点矮下去，就那么一动不动，静静等着。

等那个门再次被打开。

等那个人再次进来。

等一个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局。

这一夜，无比漫长。

我并不喜欢这种所谓强制的片段，但是这是全文重要线索，也是全文唯一一段。

两个人的磋磨拉扯，才是我的重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