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现,雾气已经散去大半。
阿苓窝在里屋角落,只听得外面丁丁当当利刃击打的声音,实在不放心,壮着胆子小心从被破坏的窗口向外望去,刚好看见沈彻被那人一掌拍至吐血,阿苓吓得魂都飞了,不知道沈彻是死是活,想要冲出去,可面前四虎卫还在苦苦和那几名黑衣人拼杀,她冲不过去,只急得直落泪。
周寒没想到沈彻再一次在自己眼前倒下,愤怒至极,拼命往回冲。
可那两名黑衣人并不想放过这个绝杀的机会,高举起手上的剑,直直向着已经倒地不动的沈彻心口刺去!
不死不休!阿苓突然想起那天陆衍的话,心下骇然,那两柄剑马上便要刺下,只怕沈彻便要命丧当场,阿苓绝望之下失声大喊:“阿木!”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两只弩箭呼啸而来,砰砰两下,这两个黑衣人剑尚未落下,喉咙已被弩箭穿透,二人瞪着眼睛扔了刀剑,捂着脖子,口中喷涌着鲜血,身体却已软了下去。
一时的变化太大,又是一声不知何处传来的闷哨响,这几个黑衣人齐齐纵身便要逃走,又数支弩箭射来,却未射中一人,周寒几人眼睁睁见剩余几人飞身上房,冲入密林,融进了薄雾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周寒顾不得追击,连忙向前查看情况,此时从弩箭射来方向,掠出两个人影,着灰色劲装,手中各持一只精巧的□□,周寒大喜,竟是自家神羽营的兄弟!而他们身后几丈外,正是飞奔而来的陆衍以及十几名虎卫。
陆衍终于连夜赶回来了。
他带着虎卫和神羽营的两个兄弟深夜赶路,赶至山下,远远听见了刀剑交错的声音,赶忙让轻功好的神羽营兄弟先行飞身上前,这才危急时刻下,将沈彻救下。
可沈彻仍旧昏迷不醒。
阿苓从屋内冲出,扑到沈彻身边,小心翼翼将他从地上捞起,抱在怀里,沈彻似沉睡一般,唇边还挂着血,阿苓一声声“阿木”,却怎么也唤不醒。阿苓眼泪夺眶而出,抽泣起来。她好后悔,为什么要心软,为什么要留他一晚,昨日就应该把他绑了送走,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陆衍见阿苓哭得凄惨,有些不忍打断她,可她一直哭个不停,他实在忍不住,走上前去,蹲下来,向着那个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阿苓说:“阿苓姑娘,能不能让我给他看看,我觉得——他应当无碍!”
阿苓正哭得泪眼婆娑,一听这话有些错愕,抬头看着陆衍。
陆衍指着沈彻,突然不正经:“这家伙从小皮糙肉厚,又有罡气护体,方才我离得虽远,这一掌却看的明白,以那人的功力,他受那一掌真的无碍。”
“那为何吐血,又昏迷不醒。”刚才沈彻吐血她看得真真切切,怎能无事。
“昏迷应当是气血激荡导致,休息一会便好,吐血嘛——我需要把个脉探查探查。”
陆衍话音未落,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什么人又要来把脉!”
阿苓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眼泪又忍不住落下,向着来人唤了一声:
“凌霜姐姐!快来救救他!”
来人正是凌霜。
原来那元鹰的弟弟元翀,被小弟送去寻医,好巧不巧居然寻了凌霜来救,凌霜一探那人的伤势便感觉不一般,救治过程中隐隐听那些人说“望溪村”、“狗男女”、“报仇”等字眼,顿时明白打伤这人的居然是沈彻,她听得心惊,担心阿苓安危,待处理好元翀,一早便奔着阿苓处来。
没想到上了山来,却见到了一片狼藉。明显这里刚刚发生了打斗,地上躺了三个黑衣人,一人后背中剑,两人咽喉中箭,显然是不中用了。而沈彻则嘴角带血,倒在哭成泪人的阿苓怀里意识全无。
“你们居然遭遇了暗杀!”凌霜听闻也吓了一跳,没想到那些人竟真的胆大包天,敢直接下手行凶,想到阿苓刚刚受了惊吓,一个劲给阿苓顺气。
陆衍安排好虎卫将尸体处理好,准备带回帮内调查。再与周寒则将沈彻搬回塌上,认真检查后,面上居然露了喜色:
“沈彻遭受了这一掌,虽有些心脉震荡,但他本就有罡气护体,结实得很,这一掌的确无碍。上次他还有些瘀滞之相,如今这脉象通畅,竟似被这一掌打通了督脉一般,这个沈彻,果真皮糙肉厚!估计他睡上一会就醒了。”
凌霜瞪了他一眼,两次来这里,怎都遇上了这个庸医要给人诊脉。上前赶走了陆衍,自己又给沈彻探了探脉象,果真如陆衍所说,并无大碍,心中有些不服,感叹这家伙居然真有些本事。
阿苓知晓沈彻没事,放了下心,只是……
凌霜想到了什么,没有说出口,看着阿苓,心情有些复杂。
阿苓记得昨日和陆衍的约定,既然沈彻无事,那么就当履行约定。
今日沈彻必须走,她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只是要去哪里,她还没想好。这个小院,应当是再住不下去。
还有沈彻,是不是应当跟他道个别。
陆衍看出了阿苓所想,示意凌霜,二人退出,给阿苓留一些时间整理思绪。
阿苓翻出帕子,最上面那块便是沈彻绘的那只老虎帕子,她尚未开始动手绣,布面上仍旧是那有些歪歪扭扭的老虎形状的炭笔纹样。她将帕子取出,叠好放在沈彻枕边,收好其余的,又将自己平日忙活的布匹针线和随身衣裳收好,她只有这些东西陪着她就够了。还有那件替夫人绣的黄色襦裙,也即将完工,这几日绣好了便送到府上去吧。还有那把当初用来防身的匕首,以及盘缠等细碎物件一并收入,捆在包裹里。
收拾完这些,阿苓突然觉得无事可做,平日里习惯了风风火火忙忙叨叨,今日突然闲了下来。她去拿洗脸的帕子沾了水,坐在沈彻塌前,轻轻的给他净了脸和手,摸到右手上虎口上的一深一浅两道伤疤之时,顿了顿。
那个雨夜的事她还记得,母亲丧期也未过,那些事并不久远。
她还不可以忘。
阿苓起身,来到门前推开房门,一阵冷风刮入,有些冷,阿苓清醒些,坐在门槛上,托着腮,望着天。
雾早已散去,天早已大亮,蓝得清亮,没有一丝杂色,她就这样等着,等那个男人醒来。
沈彻再次陷入了黑暗中。又是一片无尽的夜,依旧那般无边无际。
他再次走入那片浓黑,只是这次,不再跌跌撞撞,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只知道往前走,毫无目的地,一直向前走着,越走越快,他飞奔起来。
终于,他再次看见了那片光,毫不犹豫冲了进去,再次进入那片雨里。
这大雨,好熟悉,仿佛自己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周围有刀剑碰撞和击打的声音,吵吵嚷嚷,他想看得清一些,可是雨太大了,他用手抚了好几下眼,终于再一次看见那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握着剑,带着斗笠,依旧看不清脸,沈彻想过去看清楚,那人直接摘了斗笠,任雨水如注般打在脸上,黑暗中目光冰冷地看着沈彻。
那人竟长了跟沈彻一样的脸!
只见那人再次举剑向着自己猛冲过来,沈彻这次却躲也不躲,任由那人冲至眼前,用他手中那柄剑,直直地刺入自己的心口!
沈彻猛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梦中应有的胸口中的剧痛并未到来,他抚了抚胸口,很快发现那只是个梦。
然而这一下起的有些猛,头有些眩晕,沈彻皱皱眉,捏了捏眉心缓和一下,方才的梦境有些真实,胸口有些气血激荡,他试着运气将这股血气按下,再环顾四周,木屋略有些破败,不是自己的卧房,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沈彻闭上眼,脑中缠藤一片,交织混乱,沈彻试图理清这片混乱。
一片纷乱中,他想起了父亲口吐黑血,断气在自己面前,凶手至今都未寻到,想起那些对帮主之位虎视眈眈的老东西,想起徐山假仁假义的脸,想起自己雨夜追击赵崎,却中了埋伏,被一剑刺中,坠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之中。
雨夜,沈彻想起另外一个雨夜,一个女子,在自己身下挣扎哭泣。
还有那夜过后,床上留下的刺眼的血渍。
他不愿再想下去。
可那个女子的脸,为何如此熟悉。
他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沈彻支撑着起床,右手却触到一片绵软,是一方绘了虎形的帕子,还未开绣,只是那虎形如此熟悉,细看那笔触,竟似自己的手笔。
他突然头炸裂般疼痛,有一些混沌的,粘稠的,浆糊一般搅在一起的东西,拼命地在头脑中翻滚,似乎要挣扎开来,他有些呼吸困难,却执拗的要去分开这些乱糟糟的东西。
几番挣扎下,这些意识开始沉淀,分层。沈彻脑中越来越清明。
一些本不应该属于他的记忆,如此真切,如此野蛮,就这样开始强行灌入他的脑中。
他想起了废庙中,那个女子颤抖的手握着匕首指着他,眼神畏惧。
他想起了她一口一口掰了饼子喂给他,替他擦洗伤口,替他上药。
他想起自己曾无助地,执拗地,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
想起她每日清晨给自己熬的米粥。
想起她塞进自己口里,那块香甜的麦芽糖。
想起自己抱着受伤的她,她贴在自己的怀里,一步一步走回家。
想起自己被打得头破血流,她抱着自己大哭不已。
想起那个冲进自己怀里,那张开心明媚的脸。
想起自己问她:“我们算是一家人吗。” 她说算。
为何,这些场景明明不该在他记忆中出现,可又如此清晰,又真实地,塞到他眼前,逼着他接受。
仿佛自己真的经历过一般。
“我叫阿苓,茯苓的苓。”
“你叫阿木,木头的木。”
我为何叫阿木!
我是沈彻!那个让很多人闻风丧胆的沈彻!
那个魔王沈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