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姐,听说今天有祭雪仪式。”她欢快地蹦到姜行身旁,“我们能去看么?”
“去,”姜行从唐峥身上移开眼神,笑笑说,“都去看。”
广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放在中间空地的铜炉桑烟升腾。
姜行几人站在广场外围的栏杆处静静地看着,范小青跟董虹不停地窃窃私语。
许主任和唐峥没跟他们一块,而是一人拿着一捆干柏枝排队,等着往铜炉中扔。
靠近铜炉的人都是岗钦的牧民和信众,他们身着深色长款钦袍,脖颈处与袖口还有裙摆都绣着五彩线图案。
不知道唐峥什么时候也换了钦袍,他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异常明显。
姜行一直盯着他看。
宽阔的脊背安静地排在人群中。
等终于排到他的时候,他与身旁的几位年轻人,互相看一眼,一同将手里的柏枝往上抛,姜行看到那几捆中,有一捆抛得又高又远,直至滑落在铜炉顶中心,染上星火,然后瞬间腾烧起来。
每一批信众扔的时候,下一秒炉顶的浓烟就会滚滚地往外冒一阵。
唐峥身边的人顷刻间爆发出兴奋的呼喊,凑近了胡乱地往他肩上拍着,嘴里说什么。
姜行猜他们在为唐峥扔得最高而欢愉。
他们以柏枝扔得最高为荣。
山神会护佑抛柏枝最高的信众一生平安。
等下一批信众扔的时候,唐峥一行往后退。他转身时往姜行几人这边看过来。
姜行在他转头时,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排队煨桑的人还有不少,估摸得到中午了。那几人看了一会煨桑,又去广场其他地方玩。
姜行回了阿花旅店,她点了杯咖啡坐在餐厅的落地窗前,正好能将广场收进眼底。
她看到雪下,唐峥跟李子站在广场一处,两人聊着什么。
窝在前台的阿花,许是觉得姜行一人坐在这无聊,干脆来找她聊天。
“姜老师怎么不出去热闹热闹?”阿花笑着坐在姜行旁边的沙发上。
“你不觉得在这儿,”姜行食指点了点桌子“看到的更多么,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阿花顺着看出去,同样将广场收进眼里,“是哦!”
“我之前都没注意到耶。”阿花哈哈笑两声。
“主要是更暖和。”姜行笑笑。
阿花也跟着笑,忽然她手一指,大声说:“阿峥哥!”
“她身边的那个女孩儿叫李子吧,”阿花问,“是姜老师的学生。”
“是叫李子,”姜行抿了一口咖啡,“但不是我的学生。”
阿花显然疑惑。
“他们算我的师弟师妹,”姜行解释,“我已经工作很多年了,这次帮我的老师带他们出来实习。”
“奥——”阿花似懂非懂地点头,坦荡地笑笑,“我没上过大学,不太明白耶。”
姜行重新靠进沙发里,浅笑:“没事儿,不重要。”
阿花嗯一声,两人一块看着外面。
“我能看出来。”阿花悄悄说:“李子喜欢阿峥哥。”
“是么?”姜行挺意外的。
“我看人很准的。”阿花凑近姜行耳边小声说。
姜行点点头,想了想问:“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阿峥哥么?”阿花看着她。
“嗯。”姜行点点头。
阿花眼珠往上转转,思考了一会:“一年多了。”
姜行嗯一声,又往窗外看,没再往下问。
已经准备好许多问题答案的阿花,看姜行不再问多少有点意外,她看看姜行,琢磨着开了口。
“阿峥哥人很好的,我是在下山路上碰见他的,我车坏了,他帮我把货运回了店里,还拿了工具去帮我修。”
姜行依旧看着外面,阿花的话都落在了她耳边,她没回应,只是点头。
阿花又说:“我从没见过阿峥哥喜欢过任何女人,不管哪种类型。”
“是么?”姜行笑着看她一眼。
“对啊!”阿花说,“超级洁身自好!人又帅、又能干,多好呀。”
“是。”姜行附和。
阿花见姜行这淡淡的反应,皱皱眉又试探着问:“姜老师,有男朋友么?”
姜行没说话,她偏头看阿花一眼,冲她弯了弯唇说:“有啊。”
阿花瞬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很多年了。”姜行说。
阿花的表情变得落寞又惋惜,“哦,是这样啊!”
阿花的心思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姜行知道她在极力推销她的阿峥哥!
姜行忍住笑问:“我看煨桑结束了,是不是有其他活动,一块去看看?”
“哦哦——结束了!”阿花扯出一个笑容,“一会要吹号了,要去的,要去的。”
姜行跟着阿花又一起出去了,铜炉里的烟在逐渐变小。围在外面的人,又哄得一下全都挤到了广场最前面的栏杆处。
栏杆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再往远处是连绵的山脉。
在接近栏杆处,早就搭好了两个巨大的牛号角。
牛号角后面还有一排放置整齐的,比一个成年人手掌都大一些的海螺号角。
阿花把姜行拉到人群前面,离海螺号角很近的地方。
“一会我会邀请阿峥哥一起吹。”阿花笑着说,“姜老师就在这个位置听吧。”
“好。”姜行应声。
姜行在原地找了个灯柱轻微靠着,阿花小跑着到了唐峥面前,两人说了几句话,李子笑着跟她们摆了摆手,顺着阿花的手指看过来,然后小跑着过来了。
“姜姐。”李子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姜行应一声,“冷么?”
“有点。”李子搓了搓手,“但是这景儿很好看。”
姜行笑了笑。
姜行不知道范小青跟聂阳他们去了哪儿,她在广场搜寻了一圈都没看到人,此刻雪已经停了,太阳也即将从阴云中冒出。
虽然广场上热闹的很,但姜行还是在嘈杂的声音里听到了,不知道到从哪儿传来的极小的化雪时滴水的声音。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一声低沉却又撼动人心的号角声呜呜地被一个红衣僧人吹响,僧人身上的红袍随风猎猎翻飞。
那声号角声很响,传得也很远,此刻所有人都一致静默地看着两个牛号角。紧接着,另一个僧人也吹响了,两个号角声的叠加,仿佛震颤着脚下的山体。
再然后是后面的一排海螺号,姜行看到一对对结好对子的男女,一同走上前。
姜行知道为什么阿花要拉姜行来这里。
因为她面前的这对海螺号,是阿花准备的。
唐峥跟阿花并排走到姜行面前的海螺号前站定。
等待着红衣僧人的指令。
只见一红衣僧人站在两个牛号角中间,冲后面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这排海螺号开始吹响。
牛号角与一排海螺号的声音重叠,交织,仿佛排山倒海之势冲进人的耳膜,激荡人们的心脏,太阳也在此刻冲破阴云,向大地洒下许久不见的金光。
姜行站在唐峥的正侧方,与李子一样看着面前的人,那具身体里承载的力量全部化为唇间的号角声。
姜行的胸腔跟着一起震荡,一时分不清是为号角声,还是为吹出号角声的人。
此刻站在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将被洗涤灵魂,成为山神护佑之人,号角声响彻山谷,响彻天地间。
所有人都跟着微微颤抖,都被这原始的声音所震撼。
直到号角声消失,姜行都没能立刻从震感中脱离出来,耳边仿佛余音阵阵。
这天之后,云顶山的雪又下了两天。
终于在第三日时才渐渐停了。
他们又多等了一日才驱车缓缓下山,只一日雪化的不算多,但车速慢一些勉强能开。
“姜老师。”许主任下车前问姜行,“今天下午去考察大普寺么?”
“去。”姜行说。
“阿峥,那你一会儿去取餐,给大家订好餐了,吃了饭都休息休息。”许主任说,“咱们下午几点去。”
姜行想了想:“两点吧,两点出发。”
“行。”许主任点点头。
几人都下了车,研究院这边雪小,一天就化完了,此刻正艳阳高照。
“唐师傅。”姜行喊住唐峥,“不用取我的饭了,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唐峥眉间细微蹙动,还没张口,就听到了传进院里的引擎声,他了然:“知道了。”
唐峥往外走,李安停好了车往里走,两人打了个照面,也只略略点了点头。
“走吧。”李安换了身运动服,“带你吃好的去。”
“随便吃点吧。”姜行抬脚往外走,“不太饿,早上吃撑了。”
“我饿了。”李安笑着故意说。
姜行挑挑眉,撇他一眼:“行——走吧!”
李安跟她并排走着,“一会儿吃完去我那待会儿?”
姜行想了想:“也行,但我两点要回来。”
“放心吧,送你,晚不了。”李安调侃,“工作狂。”
“比的了你么?”姜行看他一眼。
李安笑了笑。
其实姜行觉得和李安相处的时候很舒服,很自在,但也正因为如此舒服自在才让她有些不甘。
“正好。”李安说,“给你个惊喜。”
姜行警惕的皱了皱眉:“别……不是求婚吧!”
李安忽然转头看向她,看着看着他轻笑:“我都不是你男朋友,我敢么?”
“又不是没求过。”姜行撇撇嘴。
“怎么?”李安试探,“想让我求婚啊……”
“别。”姜行伸出一根手指头,“嘘……”
其实李安跟姜行求过三次婚了。
一次是大学刚毕业,一次是研究生刚毕业,一次是一年前,当然姜行全部拒绝,拒绝的理由其实她也说不上来,她不讨厌李安,反而很喜欢他,喜欢和他相处,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但随着时间的变化,她察觉出来那不是男女间的喜欢,她觉得男女之间的喜欢应该是有**的,或早或晚。
她认识李安这么久,两个人可以算的上青梅竹马,她对他从来没有**,一丁点都没有,反而,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脑海中淡淡的浮现出,唐峥宽厚的脊背和有力的小臂……
他现在在干什么?
哦,可能是正在吃饭。
“想什么呢?”打了一把方向盘的李安,看一眼姜行问。
“没什么。”姜行摆摆手,把脑子里的影像挥走。
姜行其实一点都不饿,但李安说了带她去吃好的,就去了第一天来岗钦的那家酒店。
“少点几个吧。”姜行说,“吃不完浪费了。”
“行。”李安翻着菜单,挑着姜行喜欢的吃的,点了两个。
不一会菜就上齐,吃饭的时候姜行很安静,李安也很安静,两人都不喜欢在吃饭时说话。所以吃的很快,不一会就吃饱了。
“走吧。”姜行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李安起身拿上姜行靠背上的外套,刚出包间门,打算给她披上,正举着时,姜行立在了原地。
李安抬头看去,原来从隔壁出来三个人,那天见的唐师傅,和靠着他腿站着,带着个生日帽的小女孩,火车站那个,小女孩抬手拉着个女人,那女人一半在门外,一半在门里面。
李安瞄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姜行,举着的手缓缓落下,把衣服披在了姜行肩上,正巧唐峥无意识回头,三人视线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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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岗钦